有他的水彩钢笔画作证。黑塞总是以鲜丽明亮的色彩填充调色板的小格——钴蓝，朱砂红，柠檬黄，藤黄，自然，那是堤契诺的色彩，是那些尖屋顶，百日草，葡萄叶，栗子林，金合欢和火烧云的颜色。

堤契诺是一个小镇，位于瑞士南部。大约一九一九年，黑塞来到这里，独自在幽静山村蒙塔娜拉的卡萨.卡穆奇居住。毫无疑问，那是黑塞的世外桃源。前三年，他完全过着隐居的生活，直到一九二三年，因为房间里简陋的壁炉实在难御堤契诺严冬的寒冷，他才象候鸟一样，于每年秋末返回北方，度过漫漫冬季，次年夏天将近，他又回来，重新投入蒙塔娜拉的怀抱。所以，《堤契诺之歌》，黑塞描写最多的自然是夏天和秋天的景色。

堤契诺是黑塞的避世处所，是饱受战争折磨的心灵的一方休憩地，也是他“流浪”的最终落脚点。当黑塞终于悟出艺术家本质与中产阶级的生活方式合而为一只是一个永远无法抵达的梦想，他便选择逃避后者，即逃避作为一个丈夫，一个父亲和一个不动产所有人的责任。流浪是逃避的方式。

说到底，黑塞只是顺从内心选择了一种自己想过的生活——如果将文学创作放在第一位，那么他只能生活在文学之中。于是，甘愿家庭离散，甘愿把自己封闭于乡野斗室，即使是离群索居的清苦岁月，他照样过得恬然自得。

当然，也是黑塞的性格使然——酷爱自由和宁静，不愿被世俗同化。成名后的他有一阵不断变换笔名写作，亦算是另一种方式的流浪。原因很简单，避开日益扩大的社交圈子，逃离浮躁荣光的前后簇拥，也因为自己某一天被“标签化”的忧惧。

是的，在堤契诺，黑塞穿着打过补丁的衣服，啜饮农人自酿的葡萄酒，却依然用轻蔑眼光看待正在高档酒店享受鹅肝酱的暴发户。那是艺术家的自豪和清高。因为相比前者，他觉得自己拥有更为有趣和美好的东西，即每一次“瞬间”，不仅是飞逝而去的夏日“短暂而贪婪的金色羽翼”，不仅是变幻无常的如“金光闪闪的大金鱼”般的云朵，不仅是雷雨夜被狂风刮倒的南欧紫荆，也不仅是一束颜色渐渐暗淡的百日草。

他拥有一条由村子直通湖畔长满欧洲越橘的小径，他拥有不求名利，隐遁山林的圣母教堂，他拥有童话小村庄似的石窖酒馆，他拥有整个堤契诺明亮的秋天……

当然，还有老朋友妮娜，孤独老人最坚毅的典范，还有邻居马里奥，高贵而亲切的老一辈堤契诺人。他们是镜子，照出了黑塞的温良、坚忍、乐观、谨慎。马里奥曾经说，生活艰难，并不容易，但您看，夜晚一杯葡萄酒，周日享受欢娱及音乐，就能弥补一切了。

于逆境中始终保持一份积极心态，如同于画中添一笔亮丽色彩。所以，《堤契诺之歌》自始至终都是明艳的，笑颜灿烂，澄澈透明。不禁想起费尔南多.佩索阿的《惶然录》，同样由孤独灵魂织就的一幅画，色彩却黯淡单一得多。

也难怪。在堤契诺，黑塞是主动支配孤独，创造孤独的人。而在葡萄牙的里斯本，小职员费尔南多.佩索阿在孤独面前显然是被动与无奈的。他没有朋友可以拜访，没有有趣的书可读，于是，只好在租来的房间里用写作打发漫漫长夜。

赵小里胆小如鼠，但终于——不知道该算是幸运还是不幸——有那么一天，当飞机在跑道上徐徐滑行，当滑行结束，飞机呈倾斜状腾空而起，赵小里竟然一改往日的慌张，她默默凝望窗外的云彩，或者机窗外只有一片空洞的蓝色，但是内心却泛起从未有过的轻松——视死如归般的平静，她想，自己正需要这样的刺激，即使掉下去，那也没有什么关系吧。

先是母亲死了。

毫无预兆。晚饭包一顿饺子，饭后逛商场，回来还跳了绳（母亲50岁，还是爱美的年龄），冲了澡，睡觉，早上却没有再醒来。那真是一个不小的打击。赵小里还在学校。门房在窗外大叫她的名字。来不及收拾行李，在楼梯上几乎连滚带爬，接受突如其来的消息带给她的悲痛和恐惧。

是的，母亲不在了。赵小里的信仰也紧跟着发生改变，言语之间从彻底的无神论转变为立场不那么鲜明的有神论，她偶尔模棱两可，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一会支持灵魂说，一会又抵制它。

母亲去世不到两个月。赵小里从农大毕业，参加工作。成为一个默默无闻的园艺师。深夜加完班，她在自己家门前黑漆漆的楼道里紧闭眼睛，凭感觉摸索楼梯，摸索锁眼，然后一颗心怦怦乱跳，几次尝试后，终于把钥匙插入锁眼，随即膝盖把门顶开，双手同时用力，身子便倏忽闪进房间。关门，开灯。把黑暗挡在门外。等房间里一片光明，赵小里的心才算落地。

当然，这时的她又会稍稍有些遗憾：母亲怎么没有出现呢？如果她果真在黑暗中同自己微笑相对——老天，虽然可怕，但那毕竟也是一种安慰吧。那段悲伤的日子，赵小里每天被矛盾的念头煎熬，对于母亲的灵魂显现，说不清自己究竟是害怕，还是盼望。但心底的想念是真实的。她真孤单啊。

还好。白天可以给张敢发消息。不知从何时起，张敢俨然已经成为赵小里的心灵导师。早晨起床之前，她把晚上的梦发给他；如果想念母亲，她就拨通张敢宿舍的电话，哪怕深夜两点，任何时候，电话那端张敢的声音总是一样的清醒、和蔼、耐心（他似乎永远候在电话机旁，电脑桌前，随时都准备着付出一个心灵导师的热忱），工作时遇到麻烦，当然，她能做的——还能怎样呢？除了想方设法把无穷无尽的焦虑通过面前这只破旧的手机传递给他……但是，张敢也终于不再是她一个人的导师了。其实是这样的，张敢暗地里从来都不是她一个人的导师。而现在，他甚至连她的（与别人共享的）导师都不算了。他们早已失去联系。

唉。真的。这个时候提及张敢又有什么意思呢。那个人，说实话，外表看上去真不怎样。圆脸，阔嘴，长满粉刺疙瘩，个头不高，倒是壮实，牙口不齐，头发稀疏，额头还有一个葡萄状伤疤。

如果以貌取人，那么，大多数，至少一半以上的人都会认为张敢是一个懦弱，暧昧，做事拖泥带水的平庸之辈。而这个经验性的“一半以上”的猜测事实上极端错误。尽管赵小里在认识张敢时因为惊艳于后者的才华和自信，一度竟十分憎恨和鄙视“以貌取人”（赵小里第一眼见到张敢，就把他视为自强不息的典范，她认为人确实不可貌相，而“以貌取人”的行为简直是愚蠢至极），而后（两年以后）又猛然醒悟“以貌取人”既然能长期寄生于人们的观念和意识，必定有它的合理性，继而（分手时）在心底大声疾呼“以貌取人”并不是肤浅举止，而是由时间、挫败、教训等一系列元素锤炼而成的不可动摇的一个真理。

但这个张敢，无论如何，我们还是不能小瞧他。作为全市的中考状元，他在本市升学率最高的一所中学的实验班谋得班长一职，大学专业有幸选择了异常热门的金融会计，四年后读了杨GG的社会学研究生，又过四年，摇身一变，他竟然是杭州某大学中文系博士论文答辩“优秀”者中的一员了。

还是他。少年时因为行窃被迫转学。在崭新的陌生环境里，经历了一场轰轰烈烈的早恋，对象是他的初中英语老师。当然，老师对张敢所做的一切并无知觉。而张敢做了什么呢？无非是几个梦。但是这些梦，差点就要了张敢的命。他一度精神低迷，只有靠没完没了的书写排遣内心苦闷。

是啊，苦闷的结果是厚厚两本日记，无数情书（塞满抽屉），至于称呼，先是“您好”，再是“你好”，后来，就变成“敏敏”（英语老师叫王加敏，当然，抱着对个人隐私的尊重，“王”和“加”是我随口杜撰的，对不起）和“亲爱的敏”了，情书没有寄出一封，无意中倒是练就了张敢那一手差不多已经“炉火纯青”的文字功夫。优秀博士论文（《对弗洛伊德和纳博科夫的深度解读》）不但可以略见其少年时期的影子，而且能进一步验证张敢对文字把握的精准和娴熟。真不是吹的。

打过群架（因一支铅笔引发的小小惨案）。抽过大麻（其实是从锯木工父亲那里偷来的一点劣质烟叶）。上大学后干过传销。发过传单。游过行。大四时，提着一袋葡萄向同班一位身材纤巧的女生求爱，看看对方的反应吧，其实，她长得也不怎么样，鼻孔朝天，脸庞黝黑，皮肤同样不是那么光洁，而且，张敢话音落下，她的长满粉刺的小脸立马乌云笼罩，总之，她觉得一切来得太突然了，如同被毒蛇偷袭，伤得不轻。那个可怜人，张大嘴巴，由惊讶到愤怒，最终撂下张敢，独自跑开了，导致差不多维持了四年的友情无法挽回地破裂。

有什么办法呢？种种客观原因。张敢基本上以弱者姿态出现于人前。但在赵小里看来，弱者不是绝对的。正如一个人如果已经被认定是生活的弱者，那他往往又可能是精神的强者。而有时候，你低下头向弱者施以同情，对方则乘机骑上你的肩。于是，弱者反而会成为你的代名词。

孰弱孰强本难判断。《伤心咖啡馆之歌》里的李蒙表哥（那个驼背），他是弱者。但是，因为爱密利亚小姐的爱情，李蒙表哥一夜之间由弱势转为强势，至少在爱密利亚小姐面前，他实在是强势得可怕。是的，这个世界上，既没有绝对的强，也没有绝对的弱。生活是公正的法官。人生也是。一切以平衡为法则。

还是说说张敢吧。当他在恋爱、交友这档子事情面前表现得无比低调，甚至往往以一个孤独的失恋者或者自卑的、缺少爱情的男人身份出现在人群面前时，他往往能意外得到大部分女性热切的关爱。而她们，个个鲜亮夺目，张敢只有在梦中才敢举目对望。当然，所有对张敢的低调（包括长满粉刺的圆脸，粗壮的臂膀，腼腆的微笑）充满好奇的女性人群，里面同样不乏孤独的失恋者，长相平庸的缺爱者，刚刚丧偶的女人，还没有来得及从离异痛苦中解脱出来的怨妇。无论是谁，张敢一视同仁，总能拿出百分之百的热情和温柔同她们友好周旋。

他始终不会忘记自己的行事准则：从不主动出击，乐于被动接受。张敢认为被动总是“获得”，获得现成的东西，感情，女人，快乐，麻烦（一个人，如果连麻烦都不屑光顾，活着太悲哀了），而主动总暗示着“追求”，追求却毫无把握，经验告诉张敢，百分之八十的追求结果，总是两手空空。那么，对他来说，既然张开手臂就能轻易获得，何苦还要冒着断送友谊的危险，冒着尊严受损的危险追求前方（谁也不知道的地方）空虚的一切呢？笨蛋才不这么干。

啊，那么就这样吧。决不好高骛远。安心做女性朋友焦躁时的杜冷丁，受伤时的邦达，哭泣时的Towels。有梦，给她们解析，有痛苦，替她们分流。就这样吧。尽管赵小里为此伤感。但是，我们还将不可避免地，顺便提及备受张敢关怀的、当年哲学系最有前途的才女，喜欢穿比基尼（夸张了吧）进教室的那个叫A的老乡兼校友。

秋天的夜晚，他和A平躺在校园的两条石凳上，仰望星空（张敢是浪漫派的坚决崇尚者，也是自由派的振臂响应者，他热爱崔健，热爱五轮真弓，更热爱莫文蔚），A向他诉说内心的苦闷（她的网恋男友在遥远的北方，她多么想念人家）。

晚饭前后，A拨通张敢宿舍电话，或者发短信，把那位长着一双温和兔子耳、同她一样讲蹩脚普通话的心灵导师约出来。他们顺路在学校门口的食品店逗留片刻，称半斤瓜子，有时候是桔子。然后肩并肩沿着校园的梧桐树，从东门转到西门，从南门转到北门（边走边吃）。

瓜子嗑完，或者等塑料袋里只剩下金色桔皮，他们定会非常默契地来到“中心花园”，找到前面所说的相邻的两条石凳，各自躺下，各自沉浸在瑰丽的想象世界。可过不了多久，她便嘤嘤哭起来，而他只能跟着叹气。张敢是称职的听众，是善良的朋友，是城府深厚的导师。后来，他一骨碌翻身起来，犹豫着坐到她身边，抚摸她的头发，代表远在北方的计算机系的团支部书记（A的男友），尽量给“被爱情暂时烧坏理智”的可怜人儿一些温暖的爱的补偿。

请千万不要怀疑张敢内心真诚的友谊。他是乐于为朋友分忧的好兄弟，好姐妹，好医生。他态度严肃，不失温和，而且小心慎重。A终于停止哭泣。她把沉甸甸的脑袋靠在张敢宽阔的胸膛上。接下来说什么呢？继续吧，继续诉说（纠结在胸腔左边那个“怦怦”作响的地方）对远方男友无穷无尽的思念。啊，讨厌的人，为什么要在北方，为什么撇下我一个人在牢狱一般该死的校园。秋凉如水。梧桐叶落。大雁南飞。多么伤感。幸好身边还有一个亲切“导师”。说到动情处，她把嘴唇凑近张敢，冷不防飞快啄一下对方眼睛（张敢脸上唯一令自己感到满意的地方）。那有什么！张敢积极回应对方举动。他尝试着寻找A的嘴唇（为什么不呢，投入一点，必须尽一个挚友的责任，哪怕必要时候“牺牲”自己的身体），竟然没有遭到任何反抗。

抱紧我吧。

哦，抱紧你。

看吧。不，如果你不小心正来到“中心花园”，那么，轻轻地，绕开他们。真是令人感动的一幕。请对满面红光的心灵导师的抚慰（于是，张敢的初吻在如此凝重的氛围、用如此庄严的方式、无私又仓促地奉献给了友谊）致以崇高的敬意吧。

后来（两年后），A北迁，在辽宁省瓦房店市同那个已经开始从事IT行业的“讨厌的人”（网恋两年的团支书）领证，结婚。很久以后的一个夜晚，坐在电脑桌前的张敢再次心生慈悲。久未联系的A竟然给他发来邮件（两地遥遥，感谢网络），说其左眼因为团支书的狠毒老拳，视力下降为零。张敢眼圈微红，脸色青灰，不假思索就给对方发过去一个“烈焰红唇”（QQ图标）。但是，事情远非想象那么简单。一切不比当年。等他慢慢恢复平静，便醒悟，仅仅作为一个心灵导师，即使再让自己不惜一切，为宝贵友情作点牺牲（啊，美好的初吻），也远远掌握不了A那只不知是否清澈如昨（学生时代）的右眼的命运。还是算了吧。管他呢。

那时候，一场突如其来的瘟疫正在蔓延。整个城市陷于恐慌。药店里，人们为一副口罩，一根体温表，一包褐色粉末状板蓝根，哀伤、叹息、苦苦等待。那一年，张敢二十八岁。张敢属羊，金牛座。二十八岁，人生远没有开始。

镜子前，涂发油，剃胡子，戴口罩，出门，来到空荡荡的大街上，人忽然轻佻起来（事实上，对张敢而言，持重的外表一直只是个幌子），就在好奇、侥幸、冒险等一系列混杂在一起的心情驱使下（啊，老天终于没有辜负他意，封城前一晚），一场“霍乱时期的爱情”徐徐降临（人生苦短，末日无定，请——及时行乐）。

当然，这一切都是八辈子前的事了。他把女人带回宿舍——面目清秀，身份不明，职业模糊。也不碍什么。一起讨论弗洛伊德，上网，看书，喝粥，一起……还不够吗？等到封锁解除，他们俨然已是亲密战友，热恋情人，体贴伴侣。张敢说，嫁给我吧。她回答，非你不嫁。简直如胶似漆，难舍难分，但是，终于有一天，在新疆大盘鸡的奇特香味（孜然和蒜苗的味道）中，她边抹眼泪，边向张敢道别，原因是“必须”暂时回到“那个具体说不清是哪里”的神秘地方去。

啊，回去？怎么舍得。太遗憾了。那么，请务必记着回来的路。

不久，她回来了，手里捧着几株沾满新鲜泥巴的“长寿草”。来吧，让它们与我们的爱情同成长，共长寿。张敢感激涕零，连夜把它们栽入花盆（寻遍校园，最后不得已从外语系门口顺回一个盆子）——要保护好啊，赐予水，养分和生命。可是不久，她又离开了。

每一次都来去匆忙，神出鬼没。张敢试图从她的提包、手机翻出一些真实信息（她究竟是谁），但是，终于没有那样做。后来，她消失了，大约半年，或者更久，张敢能有什么办法？只能整日整夜呆在宿舍，守株待兔，一筹莫展。但是，她没有再回来。空荡荡的309宿舍，琴声如诉，思念成灾。

她是B。张敢念念不忘的，啊，我的漂亮的、无情又无义的前女友。那年夏天，赵小里与张敢不期而遇，后者感情“空仓”（失恋后短期的麻木、颓丧）。张敢向已经成为他的挚友、知己、学生的赵小里喋喋不休埋怨B的不是。当然啦，赵小里附和着，也没少说B的坏话（那些话没轻没重，可比张敢的刻薄多啦）。为什么不说呢？爱情是自私的。

张敢决定放弃游戏（躲猫猫），主动抹杀与B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事实上，也无法主动挽救，他没有B的联系电话），真的，不能再理她啦，即使对方象个鬼魂似的突然又从哪里冒出来。

直到有一天（张敢跟赵小里分手之日），他忽然如释重负，诚恳相告（啊，长时间扛个大秘密，几乎把他压垮了），其实，赵小里，B一直跟我联系着呢，她藕断丝连，不想结束。

张敢直言不讳，跟你说实话吧……原来B找他多次（事实上，找他的何止B呢，文印室的C，教育系的D，师姐H，学生X……张敢身边不缺“朋友”。请不要误会。他不是轻浮之辈，从不主动追求谁。但是，请记住，他也从不拒绝谁。来者不拒，多么绅士的风度。），有一次打来电话，那时，你正在我床上呢。

是的，是有那么一次，赵小里记忆深刻——电话机挂在床头，铃声响过两遍，张敢却故意不接（当然，不方便嘛）。可是，赵小里不依（赵小里啊赵小里，你的致命缺点就是太任性。），她说，为什么不接呢？不接可不礼貌。拗不过她，张敢只好提起话筒。

喂。

……

哎。

……

你在哪里？

……

你好吗？

……

张敢背对赵小里。话筒里传来慢条斯理的“女中音”。

本科时的班长，班长！皮肤黝黑发育不良，是我当年一铁哥们。打完电话，张敢说。

那么，现在，让谎言见鬼去吧。他希望赵小里鼓起勇气，面对事实（看清楚了，这才是真实的我，你一定失望了吧，那么，我只能表示遗憾）。啊，从未有过的坦率（不怕赵小里鄙视）和真诚（更不怕赵小里伤心）。他巴不得赵小里生气，巴不得赵小里——憎恨他，唾弃他，逃之夭夭。

他不习惯逐客（善良的人啊），只会满脸无辜，求助小里，怎么办呢，他有了新麻烦（甜蜜的麻烦）。目前，他同一位彪悍的出租车女司机L建立了比友谊更深一层的美好感情。对张敢而言，新一轮的生活即将开始（已经开始）。

赵小里生不如死。她以泪洗面，苦苦哀求，软硬相逼——砸坏花盆（B的长寿草），砸坏椅子，砸坏书架，最后想砸坏自己——死呗，但是她又不敢，只好守在张敢床头，披头散发，双目无光。而张敢，他烦死啦，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直到赵小里歇斯底里，猛一下揭开他身上的毯子。

“别记前嫌”，这位仁兄皱眉叹息，双手紧紧护住前胸。

“不，呜呜……。”

“请——为我考虑。”

“不，呜呜……”

“妈的，我张敢何德何能（女人啊，我不明白，何苦非选择我这棵歪脖子树吊上你的高贵一生？）？”

他说后悔认识赵小里。后悔自己原本象小船一样漂泊的心在她身上搁浅太久（四年）。最后，他让赵小里滚。

剩下的事，就是半年以后，赵小里离开杭州——回忆总折磨人。此前，她心怀恐惧——突然撞见张敢（身边是彪悍的貌似自信乐观、笑容可掬的出租车司机L，据说现在不开车了），大街上，或者公园的某条小径。还好，恐怖的事情发生之前，她走了。飞机上赠阅的报纸帮她找到暂时安身的一间房，和一份不太体面但足以打发孤独的工作。可是现在，她又被迫辞职。老板忍受了整整六个月她的魂不守舍和哭丧着脸的忧郁，他坦言，再没有面对赵小里的勇气和耐心，哪怕只是一天。

还能怎么样呢？天气闷热。转眼又是六月。六月！晾衣杆上挂满邻居不满周岁的儿子的尿片。肥胖的房东太太敲她的门，送来圆白菜和报纸。房间狭小阴暗。赵小里躺在床上。先是一场持续不退的高烧，再是不小心（故意的）切破手指。最后，她跑到香火旺盛的寺庙，第一次虔诚许愿：让我忘了他。

传说海神因为怜悯库楚兰和方德（一凡一神，无法相伴终生），将长袍隔于两人之间，使他们失去对彼此的记忆，减少痛苦，重新获得安宁。赵小里知道，她需要的正是那么一件长袍。神啊，帮帮我。但是，事实只会令赵小里更加痛苦，只要闭上眼睛，张敢和L的身影就会浮现眼前，他们时刻存在于她的想象世界，不是大摇大摆、迎面走来，就是，只留下两个高傲的背影。

幻觉没完没了，导致她寡言、离群和抑郁。只有黄昏来临，山顶上空的云彩瞬间幻化成一团燃烧的火焰，赵小里才会偶尔散步于葡萄架下，杨树林里，街心公园开满蝴蝶花的那片草地。街灯闪烁，黑暗和诡异的星星使小城变得神秘。

于是，那个傍晚，赵小里又一次穿越小城，昏暗光线下拆迁房肮脏破旧的墙上的布告——招募：死亡之旅的快乐天使——让她停下脚步。是热气球的试飞——很明显，是玩弄刺激的年轻人想出的绝招——可想而知，这是一场秘密行动，但是请不要怀疑他们的荒唐。自杀俱乐部的存在，说明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不可能。黑夜成全所有的阴谋，死亡大行其道。

布告寥寥数语，无非尽宣传之能事，谈了所谓的双方利益——花钱买刺激：你是否因伤心而麻木？你的感官是否迟钝太久？还记得上一次发自内心的微笑吗？它是否已尘封于遥远的过往？那么，来吧，加入我们的行动，唤醒你的身体和你忧郁的心。

还得签下一份生死合同——完美的形式主义。其实，你想啊，在一个偏僻山头，即使遭遇不测，“啪”，气球爆炸，生命悄然消失——于世界又有何干？一个隐秘消亡的生命简直微不足道。

赵小里撕下布告一角，上面有龙飞凤舞的联系电话。夜深人静，鼓起勇气，照着号码拨过去，一个语气平和但口吃严重的家伙郑重回复她的咨询。欢、欢迎你，赵小姐，加，加入我们的快乐之旅。同时还要恭喜的是，你已经有一位同行伙伴，他等候多时。好了。真好。放下电话，赵小里觉得轻松多了。明天，她就要成为一名快乐天使——没有痛苦，从麻木中解脱。

那么，总得留点什么。比如给张敢写信——你好，张敢。好久没有联系，还好吗？……眼前浮现张敢的粗壮臂膀，笑起来象黄鼠狼一样狡猾的眼睛，后者的鲁莽——饭碗端到桌上时必定洒出的菜汤，现在，他一切都还好吗？当然，那还用说！找一个开出租车的女友（哦，如今恐怕不开了），至少，以车代步——节省更多时间和体力，他可以安心搞研究，写一本让朋友背后耻笑的“专著”。啊，他们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现在，该成婚了吧。那么，他好不好，跟我还有什么关系呢？于是，笔停下来，赵小里无法继续往下写了，只好草草结语，再见，张敢。

第二天，她在城郊荒凉的山顶见到活动主办者——几个看起来不务正业的年轻人，黑框眼镜架在鼻梁上，挺夸张，一时很难猜出身份——那也无所谓，反正等一切准备妥当，气球升空，和他们就没有一点关系了吧。口吃的家伙始终没有出现。倒是见到了搭档。死亡之旅的同行伙伴。一个中年男人。那个倒霉蛋，脸色蜡黄，看起来象是刚刚丢失一只钱包，神情沮丧。他遭遇了什么？亲人离弃，膝下无子，潦倒贫穷？除了这些，还有什么可以让一个男人义无反顾选择死亡呢？

直到燃烧器开始工作，那个家伙还象娘们一样在那里抽抽嗒嗒哭泣。赵小里原本不想理会。但周围没有别人，她只好在瞥了他一眼之后，轻轻问一声：“为什么呢？”

他哭得跟泪人似的（天哪，这个男人！），来不及答话。几分钟后，才抬起头来，反问赵小里：“难道，你不害怕么？”

“怕什么？大不了……不就是个死吗？”赵小里有些幸灾乐祸，恨不得气球能早点飞起来。

“你不怕死？我原本也以为不怕……”。那家伙吸吸鼻子，一脸后悔的表情。

“竟然还哭……”赵小里摸出一张纸巾，递过去。

一阵细细索索之后，那家伙大概安静下来了，他迟疑着问：“你母亲……”

“哦”，赵小里笑了笑，耸耸肩膀。

“走了。在那里。”

她竖起一根手指，俏皮地朝天上一指。俏皮？赵小里自己都觉得奇怪，仿佛此时，母亲的过早离世反而成了幸事。

他继续问：“那么，没有牵挂的人了吗？”

她摇摇头，又点点头。

张敢？他算不算？当然，算不上。真是奇怪。本来最爱的人，现在成了最恨的一个。是的，自从内心真正开始抵触，赵小里几乎可以做到：对对方一无所见。

“那么，回忆呢？”

苦瓜脸的家伙抖动着嘴唇问赵小里。那个罗嗦的模样真讨人嫌呢。

“回忆？”

赵小里想，当然有的。二十八年的时间长河总能积淀下一点什么，哪怕是一粒沙。她马上想到了十岁那年的事。那时，她睡在母亲脚后跟。半夜惊醒，不知为什么，竟然想到一个可怕的问题，人原来是要死的。对，赵小里突然醒悟到，人是要死的。啊，那真是一种令人窒息的绝望，她下意识抱紧沉睡中的母亲的双脚。但是，十几年后，她还是体会到了什么叫心有余而力不足，尽管她紧紧抱住母亲瘦小的身子，后者的生命还是义无反顾挣脱开去，静静地，朝着她想象中虚无渺茫的地方飞去。

内心隐隐掠过恐惧，一如幼小的自己常常浮现的熟悉感觉。死是什么情状？再也无法感知？周围的世界，无论是繁荣还是萧条，人声嘈杂，还是一只鸟的鸣叫？——永远没有了。生命在死亡的一刻嘎然终止。连同那些回忆，成了和泥土一样的，和身边的草木一样的，和一粒灰尘一样的——静止物质。真可怕。

赵小里打了个寒战。她想到房东太太看到自己黑漆漆的房间，如何在疑虑中敲开她的门，然后在书桌上发现那封没有寄出的信，啊，如果飞行不成功，就是自己的绝笔信了。可惜写的不够多。房东太太会戴着老花镜当着所有人的面念念有词：“再见，张敢……”想到这里，赵小里的眼里盈满泪水。

加热的空气开始喷入气囊。她突然想起某个故事的结局：妖怪死里逃生，而长时间妖怪的忠实模仿者却难逃厄运，终于死去了——它跟赵小里经历的一切毫无关系。然后她拍拍苦瓜脸的肩。生活远没有结束。

2008年4月

但是，书本里既捞不出生活真理（真理在自己内心），也获不到安慰（谁能给予抚慰呢，换句话说，谁是那个真正有助于去除心魔的药师？除了自己），有时确实能让人欢笑——欢乐是别人的（书中人的幸福），有时却让人加倍伤感——伤感深植肌肤（啊，它唤醒了痛苦，书里流淌的正是我的痛苦——可怕的对号入座）。

读书就是这样——有人嘲笑：满纸珠玑，换不回一顿饱餐；指手画脚的理论，亦改变不了现实贫乏。合上书本，会发现，风依然吹，夹带潮腥，垃圾依然泛滥，而阳光穿过的那一道空气，照样震颤、浮游着微细尘埃。何苦呢？生活一如往常。思考却带来敏感和痛苦——汉娜（《我的米海尔》女主人公）只可能加重我的冬季抑郁。

道理深谙于心，订购的书自然还是源源不断从博库书城送过来。前一天送来索尔・贝娄的《今天过得怎么样》，后一天门铃响，穿拖鞋跑出去，又从那位敦厚的年轻人手里接过他的《赫索格》，《洪堡的礼物》。

记得准备看《赫索格》的那天（我真记得吗？那个遥远的过去。但至少有一点可以肯定，每一本书阅读的开始，心情总是雀跃轻快。青山七惠说，虽然结局明摆着，但无论如何，开始总是自由的。我喜欢“开始”，所以，我应该记得），窗外刚下起雨，雨滴“啪嗒啪嗒”打在崭新的塑料雨篷上，洒水车咿咿呀呀从街上开回来。

但是，那本厚重的（411页）据说是作为“高级趣味”而轰动一时的畅销书，我只读到第20页（那里，赫索格正好忙里偷闲回忆起可爱的蒙托克（一个地名）——沙滩，阳光，白浪，海驹鸟，黄麻鲈），再没有往下翻的勇气。

只怪赫索格唤醒了我身上的脆弱——原以为隐藏在日常琐碎里的不安，原以为能被时光稀释、郁结的病态情绪——原以为只要不去触碰，只要小心绕开要命的软肋，一切都会悄然过去。但是，悲观、善良、敏感、多思、正遭遇不幸的倒霉蛋、花花公子、懦弱、顽固的矛盾人物赫索格，他的神经质的躁动不安几乎在为“我的敏感”，“我的寂寞”，“我的宿命”及“我对整个世界很不友好的怀疑”火上浇油。于是，我害怕了。放下《赫索格》。尽早逃离随时可能引发不良情绪的导火索。多么及时。

可前几天整理书架，重新翻出《赫索格》（八个月过去了，该改变的都已改变），淡雅封皮，其上贝娄侧头沉思的俏皮表情，让我倍觉有趣，好奇心再次回头。我想，读这本书的时候到了。正如内心一直揣测和疑虑的：每一本书是不是都该有那么一个适合自己读它的时刻？

现在，说说我好吗？肩膀早已康复，情绪足够乐观，意志足够坚强（每天都在坚持爬山呢）。如果说情绪脆弱的时候最不适合阅读《赫索格》，那么现在，是时候了。于是，在淡淡春光中，叫一大杯牛奶，一块提子松饼，靠着洒满阳光的落地玻璃，整整一天，终于读完《赫索格》。窗外，夕阳余晖里，杭大路两侧，新枝吐绿，嫩苞含芽。

实际上，读完《赫索格》，或者在读的过程中，我无法掩饰对索尔・贝娄的喜爱。但是，我觉得自己现在想写的不是他的诙谐语言，轻松文风，不是他的犹太情怀，不是他叙事的冷酷，不是他对残疾人的嘲讽（我敢保证，他一定与残疾人有仇，几乎每一本书都会提及这样一位，或者两位过分自信的人物），更不是他的声望——和所有诺奖获得者（比如辛格）同重并举。我只是想写一写贝娄笔下的人物——摩西・赫索格。

简单说吧。其实，抛开枝蔓——那些赫索格随时随地书写、但并未邮寄的信件，并由每一封信引出的人物（收信人），无论是朋友还是女人，无论是长辈还是孩子，无论是律师还是医生，无论是学者还是官员，无论是活着的还是死去的，再由人物们引出一段有关他们的情节，往事或者对话——是的，如果抛开前者，整个小说的线条几乎简洁得可怜。

赫索格，学识渊博的大学历史教授，专长思想史，他待第一个妻子戴西很糟糕，为了第二任妻子马德琳，甘愿抛弃戴西，但是后来，马德琳反过来又把赫索格搞垮了——与他最信赖的朋友私通，并把他撵出家门。

赫索格憎恨马德琳和她的情夫，有一天，带上装有两粒子弹的手枪，潜入前者寓所，准备行凶时，却发现情敌格斯贝奇正在替自己的女儿洗澡，于是他感动了，并打消了杀人念头。

事实上，对赫索格而言，“用手枪杀人”确确实实只不过是个“念头”而已。他真敢杀吗？我想，除非情绪冲动到不可遏制，一般情况下，他不敢。所以，念头，正是对中产阶级知识分子的极大讽刺。

赫索格不断思考，每时每刻都在进行杂乱无章的内心活动，他把世界，把宇宙想象得天花乱坠，却与现实格格不入，生活中，孤立，胆怯，繁琐，被动，古怪，自私，迷惘，苦闷，怀疑，在纷扰面前，束手无策，无计可施，从来没有一条思维的清晰脉络，不坚决，不果断，除了感情——同样从思想里派生出来的一些东西，毫无其他经验。

所以他敏感、悲观，不安。好在关键时刻赫索格总能保持清醒。又是知识分子的特点吧——内心永远有一处地方保持明亮，劝解和开导自己，不至于让自己迷失太远。而内心那么一点空间的保留，正是小说试图告诉大家的：现代人时刻牢记的“我”的意识。

“我”的意识让赫索格遭受不幸（他认为“我”是独立个体，所以在两性交往中随心所欲，但是，他遇到了“我”的意识更加强烈的马德琳，于是，两“我”互不相让，互相争斗，分手是必然），同样，“我”的意识又挽救了他，不至于让他坠入深渊（他认为，一个人除非死于横祸，总有一些事值得庆幸。适时劝慰，不至于让自己陷入疯狂）。

除了赫索格，情敌格斯贝奇呢？也是个“我”大得要命的家伙。因倾慕赫索格的身份学识，他和马德琳走到一起，为了从后者身上找出赫索格的气息，让自己早日成为赫索格吧。但是，在赫索格面前，他却从未意识到自己给对方造成的伤害，竟然还恬不知耻说出“你看，你和她都是我最爱的人……”

当然，还有马德琳，她认为赫索格爱自己是他有福。雷蒙娜（赫索格情人）认为，除了自己，没有人更适合成为赫索格夫人。而园子（赫索格情人）却认为自己最善解人意，可以给赫索格宽松环境，并让对方压力缓解。还有可笑的纳克曼和劳拉夫妇，他们睡在家乡的壕沟里，轮流朗诵凡・高书信和里尔克诗篇，如此潦倒的一对，却在月光下小心做爱，为了怕“天上的众神看了妒忌”……

现实中，哪一个“我”不是强大无比？看似与现实和解，个人尊严却始终寒光闪闪，远远与现实冷眼相对。如同《费加罗的婚礼》所唱（真是自我得可以）：

在我的

吉庆的时刻

你没有

理由笑我

雨下久了，田埂成了稀泥，踩上去松软易滑。一趟走下来，裤脚湿了，鞋头沾着泥巴。讨厌吗？还真有点。可有人却把一场场春雨叫做“喜雨”。尤其是正在农田里忙碌的人们，即使每天披蓑衣，戴斗笠，也不认为这场雨是恼人的。相反，他们会说，“小雨来得正是时候”，是“理所应当的”，是一场“知时节”的及时雨，甚至，有个八岁的小女孩在她的作文上写道：“那个萧条的冬季，就是等着雨来唤醒的呢，唤醒后，再梳妆一番，冬天就变成春天了。”

春雨不恼人。恼人的是初夏的六七月间，那新一轮的——江浙一带的梅雨。如果说“润物细无声”的春雨清新，温和，那么梅雨却给人燥热，厚重，潮湿之感。尽管“黄梅时节家家雨，青草池塘处处蛙”听起来颇有情致，但人们终究还是不怎么喜欢梅雨。应该说，它很不受人欢迎。墙壁出汗，衣服长斑，地板打滑，“空气里能拧出水来”，都是梅雨季节才有的事。

用气象学的观点来解释，梅雨的成因源于“江淮准静止锋”。也就是说，只有长江中下游地区才有形成这种气候的可能。那时在西安上学，七月初学校放假，从北到南，一路火车过来，只要到了安徽，或者南京吧，就见不到艳阳高照的晴天了——或者阴雨绵绵，或者时阴时雨，或者偶尔有太阳露脸——也是短暂的，在云层里频繁出没，很快，零零星星的雨点又开始落下来。到了杭州，下火车，雨倒是停了，街道还是湿的。回到家，正收拾着呢，母亲就忙不迭告知：“你知道吗，断断续续下了整整一个月的雨，今天才停呢，大概出梅了。”

出了梅，正式入夏。气温飙升。于是，接下来的五十天假期，总要在酷暑中度过。这时，曾经被人咒骂和厌烦的雨水重新变得“弥足珍贵”。还真是，几周不见雨丝，泥土开裂，人和庄稼被炙烤得生气全无，于是，每个人又会满怀虔诚，盼望那一场久违“甘露”的神奇降临。

不过，比起春雨，夏天的雨可就粗犷野蛮得多啦。动不动就是雷阵雨。昏天黑地之后，电闪，雷鸣，然后，雨哗啦一声倾倒下来。雨和土相遇的一瞬，总能激起滚滚烟尘。小时候怕打雷。尤其是深夜时分。躺在床上突然被雷声惊醒，而夏天并无被子等遮盖物，只得把头埋于枕头下面，闭上眼睛，聊得安慰。现在想来，那感受应该如同一个灵魂裸露者，在众目睽睽之下，彷徨四顾，却找不到一条可钻的地缝。

当然，雷雨也不会时时都那么面目可憎，至少在一些人心里，它也有温馨可爱的时候吧。比如，想象一对年少的热恋情人，暂且称他们a和b。a在A城上学，b在B城上学。有一天，a路过B城，在仅有的一个小时的自由时间（一个小时后，a乘坐的火车将离开B城）里匆匆看望了b。

假定见面时间正好为午后三点，所有饮食店都已打烊（下午五点重新开门，B城是个小城市）。于是，他们决定在离学校和车站差不多等同距离的一条街上走一走（天哪，属于他们的时间真的不多了，掐头去尾，大约还剩下四十分钟）。这时，天突然阴下来，惊雷过后，雨点劈头盖脸下来。b没有带伞，更不用说a了，怎么办？除了回教室，或者去车站，两人几乎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情急之时，a眼尖，终于在隐蔽处——狭窄的地下室觅得一间廉价茶室。那里门庭冷落，雨天愈加散发出浓重霉味。但是，a和b已是庆幸万分，他们认为在B城恐怕找不出第二个地方，可以比这里更安静、安全和温暖。真是一次温馨的会面啊。或许因为这场雨，他们才做出永远相守的决定也未可知。那种感觉，恐怕在艳阳高照的日子很难体会到吧。反过来说，如果没有那场雨，a和b恐怕一辈子也不会留意那间不起眼的茶室。

雨可以改变一个人的心境。或者说，它足以渲染环境。文学作品中时不时就会来上那么一场大雨。比如奥兹的《我的米海尔》。一场雨下在汉娜初识米海尔的那天晚上。两人在学院楼梯邂逅，互生好感，于是相约晚上在阿特拉咖啡馆见面。是第一次约会。米海尔身穿灰色大衣，汉娜穿棕色灯心绒裤子和厚厚的红毛衣。在咖啡馆里，米海尔面对汉娜侃侃而谈，摆弄着烟斗的手指给后者平静的感觉。而此时的门外，“咆哮着的暴风雨凶猛地敲击着耶路撒冷的石墙”。

冰冷彻骨的冬雨迅速拉近汉娜和米海尔之间的距离。喝完咖啡，因为不愿离开对方，因为冷，因为雨，他们坐上出租车告诉司机随便往哪儿开都成——真是可爱啊，如果我是汉娜，恐怕也会因米海尔的这个决定喜欢上他吧。后来，在一条陌生小弄下车了——毕竟，米海尔不是富人。这时雨又落下来，浑身湿透的两人站在湿漉漉的石狮面前，米海尔伸出手指拂掉汉娜下巴上的一颗水珠。

漫步在雨中，外表文静，内心敏感的汉娜肯定感觉到了甜蜜，当然还有忐忑。一方面，她被米海尔吸引，心里想着，该怎样多留他一会儿呢？另一方面，她又满怀疑虑：米海尔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是好人吗？他是坏人吗？他可靠吗？他喜欢自己吗？爱的路途漫长、艰辛、扑簌迷离，想必每一个情窦初开的女生都有过同样的疑虑和矛盾。

而落寞的雨，应该是吉本芭娜娜的《夜和夜的旅人》里的那一场。芝美无意中在宾馆大堂遇见哥哥芳裕的前情人，来自美国的莎拉和她的儿子——那个儿子，褐色头发，深褐色眼睛，应该是芳裕的骨肉。这个发现令芝美震惊不已。因为此刻，莎拉已为他人妻，而芳裕早已因车祸身亡。

小说情节有些迂回。起先，芳裕，莎拉，美国男青年陷入感情纠葛，芳裕退出，回到日本，又与球绘相恋。于是，芳裕，莎拉，球绘形成新的三角恋情。怎么说呢？莎拉心里应该始终没有忘记芳裕，因为她怀孕了，怀了芳裕的孩子。而芳裕离开时却坚信莎拉所怀的孩子是美国男青年的无疑，他为了成全他们才离开美国。

秘密终于被芝美发现。处在忧伤情绪中的她回到家里，看到黑漆漆的起居室里，球绘独自蜷缩在沙发上。于是在幽静昏暗的房间里，她们再一次谈起芝美的哥哥芳裕。那时，天空黑沉沉的。大滴的雨点发出如注的声音洒落在街上。真是一场伤心的雨啊。芝美想，莎拉和球绘，到底谁是胜利者呢？也许只有芳裕。他死了。但怀念他的人依然生活在回忆里。

在吉本芭娜娜的《一种体验》里，我们看到了另一场绝望的雨。阿文和阿春喜欢同一个男人。三人生活在一起。因为嫉妒，两个女人吵架，吵凶了，就动手。后来，男人不告而别，再也没有回来。于是，空荡荡的房子只留下落寞幽怨、原本毫无关系的两个女人。那一天，电光闪烁，雷声轰鸣，因为内心的恐惧，阿春终于向阿文投以微笑。事实上，害怕只是借口。男主角逃离，一场三角恋情接近尾声，她们之间将再无瓜葛——谁都明白的事。双方达成谅解，因为先前所谓的仇恨无非源于对同一个男人的爱，如今爱无着落，仇恨也就自动消失。于是，在震耳雷声和肆虐的台风雨中，两个瑟瑟发抖的女人，用内心保留的一份对男人的牵挂和关心相互取暖。

一个说：“他在哪里呢？”

另一个说：“哪儿都无所谓，只要他平安就好。”

我没有办法把某个时刻永远记住的……

                                        ——《青少年》

凌晨从云南回来。三千米高空，耳朵剧痛，内心却欢快：终于可以回杭州了。但是早晨醒来，若有所失。想起才分别不久的朋友，路边金黄的油菜花，成片的蒜苗地，绿海般的蚕豆叶儿……真有些怀念呢。当然我知道，没有办法可以留住美好。正如孙智正在《青少年》里所说，“我没有办法把某个时刻永远记住……”

去云南之前，一直在读《青少年》。全书近四十万字。分四本。粗略看来，是一群青少年——“我”，威风，曹洁，马力，朱瓴，格格莉，罗姣，吴平，丁世伟，孔繁六，薄冰、邹虹……还有更多吧——在某个特定时期的学习生活经历。“特定时期”指高考结束起，至大学生活开始以后的某段日子。其中第一本发生在高中、大学两段截然不同生活的衔接期。后三本主要发生在大学生活前期。

事实上，透过《青少年》平淡、单纯的生活表象，稍作留心，便可触及相对丰富的内核——小说最终所要表达的：无论是一种气质（颓废、积极，还是忧郁、快乐？），或是一个经验（警世，还是内省？）。君特.格拉斯把回忆比喻成需要层层剥皮的洋葱，孙智正的《青少年》包含的寓意（气质、经验、哲理、结论等等）则雷同隐藏于地表下的岩层，越往深处挖掘，越能探究到致密和坚硬。两者形式上颇为相似。

当然，所谓的寓意，往往是读者赋予的，或者说它隐藏于文字中，阅读时，凭读者的经验和能力自行挖掘。而对作者来说，“寓意”的栽培有时是无意识行为。特别是写过《台风》、《我们去干点什么吧》的孙智正。他写作的宗旨也许永远不是为了某个点——信仰，理想，灵魂。对他来说，无非是履行“写”的职责：沉迷于一段忠于现实生活的冷色调的“描述”。换个说法，他是在创造事实的过程中寻找酣畅淋漓的快感。而所谓的深刻、复杂、令人反思的东西经他刻意回避后，只能悄然躲于文字后，不喧嚣，不张扬。比如青少年们步入社会（大学校园）后的自觉感受，比如影影绰绰的时代背景。

小说涉及一系列农村现状。彼时应该为九十年代末二十一世纪初。纯农业劳作转化为小手工业为辅的农工合作机制正处高潮，劳动力不断市场化，农民生活暂时呈现出“小康”假象：能吃饱，能穿暖，农田减少，闲暇充足，直接导致民风懒散。小说不止一次提到“搓麻”，不仅男人搓，女人搓，学生高考完了照样搓。

作为生活在农村的青少年，高考直接造就他（她）的“农转非”。于是，小说不可避免涉及农村到城市的跨越过渡。比如“我”进城前，在姨妈陪同、参谋下买衣买箱。这是最起码的过渡：外表改观。

还有《青少年》中随处可见的时代烙印：通讯工具——BP机的兴盛衰落，传销，互联网的萌芽、兴起。凡是有过大学经验的读者，更能轻易从《青少年》中把摸出大学生活的清晰脉络：迎新，点名，逃课，打工，家教，文学社团等等。

其实，最感兴趣的是青少年们通身洋溢的气质和个性。什么样的气质？知寿型的。读这部小说，总会不由自主想起青山七惠的《一个人的好天气》。想起知寿。不管是青山七惠，孙智正，还是威风，丁世伟，他们身上或多或少会有知寿的影子，反过来，亦成立吧：都是懵懂但个性模糊的青少年。

要说知寿的个性，先来温习《一个人的好天气》里的一个场景：秋凉如水。院子里杂草枯黄。比起盛夏的酷热嘈杂，秋天的日子显得安静寥落。猫不出家门了，和知寿一起躺在汽油炉子旁边，享受房间里的温暖空气。读《一个人的好天气》，印象最深的片断——理应包括这幕。

躺着的知寿和蜷缩的猫，无聊、倦怠：前途不可预知，除了迷茫，还是迷茫。但是，真要“知寿们”严肃、认真地坐下来，把“前途”当作挺那么一回事，说实话，它可真是个道貌岸然的词汇。青山七惠没有近距离在知寿同学的举止神态上大做文章，但是，能够想象得到，无非是一种状态：如果是躺在野地里，啊，田野定是个广阔的背景，人显得微不足道。她嘴里叼一截随手采摘的蒲草、紫云英，或者咬断一截，再“呸”一声吐到地上。就是那样的颓废劲儿。

想象中的知寿：二十岁年纪，不胖不瘦圆脸蛋，被理发师修剪得参差不齐的短发，额前几缕挑染成桀骜不驯的红色。短夹克，牛仔裤，目光叛逆冷漠。或许她又是《青少年》里的朱瓴。高考结束后，一帮同学聚在马力家打麻将，大家惊讶发现，几天不见，朱瓴已经把“头发剪得很短很齐，有几绺染成紫色。”

作为八十后女生的代表——知寿自然不是乖乖女，偶尔表现出没心没肺的德行挺欠揍，比如她的小偷小摸行为；比如在老人面前玩世不恭的恶劣态度；比如见了吟子马上产生对方快要死了的古怪念头。

但她真实，率性，悲观地乐观着。面对爱情上的小霉运，尽管内心痛苦，脸上却依然可以保持不动声色，她认为不管什么事，只要照自己切羊羹那样悄然果断、不拖泥带水地做个了断就能轻松。

她会漫不经心询问蜷缩在身边的几只猫：“你们什么时候死啊？”口气酷似《青少年》里的时奇。刚进大学不久，“我”晒在窗台上的回力鞋被偷。有人抱怨，那些看门的老头是干什么吃的呢。这时，一个叫时奇的男生回答：“这些老头就是在这里等死的嘛。” 呵呵。“知寿们”果然是气息相通的呢。

当然，这是一群生长在中国南方土地上的“知寿”。从地域上看，《青少年》具有明显南方特症：七月金黄稻田，夏日黄昏微风，剪螺蛳，吃年糕和榨面，还有穿着大裤衩在萤火虫飞舞的夜色中摇蒲扇纳凉的婆娘，更有被西晒日头烤得滚热的房间，夜里，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竹席被妈妈用凉水擦过一遍，海绵枕头软塌塌的，“男知寿”“我”躺在席子上，睁眼想象即将到来的大学生活。这些，应该是成长于南方的青少年“我”及“我”的同学们生命中永远不可能泯灭的记忆。

《青少年》，可以算作一部成长史吧。尽管它不完整，仅仅记录“我”在高考，大学，工作这一段正道上四平八稳的成长。但是，从宏观上看，它又代表所有从高中毕业到大学、四年大学至就业这两个阶段的每个人的生活。人生何其相似。单从这一点看，《青少年》似乎是对徒劳却看似执着的人生旅程的一种哀悯。

《青少年》和《一个人的好天气》，两者同为八十后之作，同样用一种不太乐观的眼光观察世界。无论孙智正还是青山七惠，他们笔下的世界都没有经过润色，看似颓废和毛茸茸的原生态，无比粗糙真实。理想主义在他们眼里是可耻的。他们用平常的、实事求是的眼光看待事物，因此，最后还原给读者的便是一种简单的视觉呈现。

呈现的，是对一段青春岁月的祭奠。时间总是过去的。生命的终点总是死亡。生活就像铁路两旁的树木。前行如列车的你，总是只有和它们擦身而过的缘分。是的，它们远去了。永远不会再回来。

所以，写作这个行为，它之所以被年轻人接受，因为它表示自己还存在着。而写下来的一切，放在那里，就像一帧照片那样令人自豪，它表示自己存在过，在这个世界上，挺像那么回事儿。

每年都是这样的吧。

春节前几天，城市总是比平常要变得沉寂一些，即使关着窗，还能清晰听见街上不知谁发出的一声吆喝，或者一串追逐的欢快脚步，或者更远处传来的一下一下鞭炮响。

何况今年有了雪。

雪是更好的镇静剂呢。

记得去年，除夕前一晚，空气清冷，我们的车漫无目的，轻轻游荡在文二路上，因为商店早早关门，街上灯光稀薄，连那些道路两边的楼房，也只有零星几个窗口透出桔色的灯光，人就忍不住伤感起来。

我对身边的他说，城市多么象一只鸟巢啊，现在，所有的鸟都飞走了。城市就空了。

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与我有关的。

吉本芭娜娜写过一篇《小小的黑暗》，里面有一位父亲，他总要和那些有关自己的特殊日子捉一捉迷藏。

比如今天，换了他，就会躲起来，刻意避开在家等着送祝福的亲人，独自去一个小酒馆，喝得酩酊大醉的，再重新回到大家面前。

我想我是理解他的。不想成为生活的主角。不想成为所有目光的汇聚点。恐惧让自己更完美……

我也是这样的吧。

好在今天真安静啊。

窗外的雪似乎越下越大了。

昨晚在陈让的文坊看到一首诗，很惊喜。今天就把它顺手牵羊回来，算是送给自己的礼物吧。

《礼物》

by米沃什[波兰]

多么快乐的一天。
雾早就散了，我在花园中干活。
蜂鸟停在忍冬花的上面。
尘世中没有什么我想占有。
我知道没有人值得我去妒忌。
无论遭受了怎样的不幸，我都已忘记。
想到我曾是同样的人并不使我窘迫。
我的身体里没有疼痛。
直起腰，我看见蓝色的海和白帆。


伯克利  1971
[张曙光 译]

这个小老太太，要是不再悲伤和空虚该多好，可是不可能呀。她以为都用光了，可是悲伤和

空虚是无穷尽的呀。

                                     ——《一个人的好天气》

“图画”里最引人注目的，恐怕就是知寿的舅姥姥，那位叫吟子的老奶奶。七十多岁，又瘦又小，满脸皱纹，苍白憔悴。头发柔软卷曲，花白，发梢微微触及肩膀。这是老人的大致轮廓。知寿第一眼见她，心里就犯嘀咕：“看她那样儿也活不了多久，没准下星期就差不多了。”知寿的没心没肺，毫无诅咒之意。事实上，吟子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四个字：暮气沉沉。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切都不是知寿想象的样子。前者不但活得安然无恙，而且似乎已经沉入平和生活的底处，仿佛一尾麻醉于宁静中的鱼，埋头把日子过得滋味十足。至少从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吟子的自足态度，即使年轻人见了，也会忍不住心生妒意。

她白天刺绣，晚上编织。喜欢养猫。不知养了多少年。高兴的时候，把小猫咪塞到胸前的大围裙兜里，任凭那个东西在围裙兜里细声细气喵喵大叫。她喜欢泡头澡，喜欢吃粉肠，喜欢跳舞……最后，竟然和一个叫芳介的老爷爷谈起恋爱来了。于是开始化妆，于是大围裙改成短袖花上衣，于是偷偷使用知寿的化妆水，还象少女一样做鬼脸……

这个幸福的小老太太，已经在孤寂的院子里差不多孤寂了一辈子。年轻时守寡。没有孩子。更年轻时，像知寿那样经历了一场没有结果的恋爱。让她坠入情网的是一个台湾人。对方温柔。英俊（据吟子奶奶说，他个子很高）。聪明（据吟子奶奶说，他的眼睛总是滴溜溜转得很快）。最主要的，他想跟吟子结婚。但是家人反对。当然，从中作梗的究竟是他的家人还是吟子的家人，文中没有细说。总之他后来回国了。吟子整天哭。看什么都不顺眼。憎恨世界。用她自己的话说：“好象把一辈子的恨都用光了。”

也许是真的。上了年纪的吟子奶奶，面容慈善、温柔。总是微笑着。至于个性嘛，除了寡淡、平和，几乎嗅不到老年人身上惯常的气息：唠叨，敏感，暴躁，细致。她也不古板。甚至还会时不时暴露出一些年轻人的特点：不够勤快，偶尔偷一点懒。不爱洗碗、收拾房子、整修院子，连死老鼠都会留给知寿去收拾。在小她整整50岁的知寿面前，并不刻意摆出长辈的架子来。

同样作为老年人，《我的米海尔》里的杰妮娅姑妈和吟子奶奶却是完全不同的两个版本，前者更像一位乐于“谆谆教诲”的老人。暴躁型的。时刻想着如何在米海尔、汉娜等小辈们面前维护权威和尊严。当汉娜生产时，因为医生小小的疏漏，她“旋风”似地冲过妇产科，在医生办公室大声咆哮。又为婴儿摇篮的摆放位置和汉娜的母亲吵闹不休。

吟子给人的感觉，则完全是，躲在墙角浅浅微笑的一株含羞草，一碗素面，一杯淡水。她恬然自足的生活和这个世界似乎是绝缘的，或是中间隔着巨大的遥远的障碍。即使世界再嘈杂，等一切嘈杂传到吟子耳畔，那些所有，似乎已经渺小到可以忽略不计。

正因为这样，吟子的情绪始终处在恒温状态。无风无浪。坦然。平淡。不受外界干扰。面对各种突发事件，表现出的只是吟子特有的漫不经心。比如知寿的第一次失恋。那天，吃饭的时候，知寿忍不住把阳平的事说出来：

“我男朋友……”

“他跟别人上床。”

“什么？”吟子正嚼着煮芋头块。看她这样，这点事似乎不值得特别提起，于是，我也闷头吃起芋头来。

你也许会把吟子的冷漠反应归咎为老年人的注意力障碍。不是的。而是吟子，她根本就不以为怪。到了她这个年龄，还有什么谎话没有听过，还有什么怪事没有见过。该经历的都经历了。不该辜负的也辜负了。对她来说，一切皆已看淡。就连时时折磨知寿的“爱情”，她的理解也是：并不像想象的那么好，也没有那么坏。意思是，很平常，就那样吧。不就是象她和芳介老爷爷那样嘛，一起吃饭一起聊天一起旅游，一个人陪在一个人身边，于是从此就没有孤独这回事了。就是那样吧。

如果说年轻的时候大家都是拼着命伸出手想要什么，那么，老了后，想伸手要的就越来越少了。吟子在日常生活中表现出来的淡泊，原因也在于此。所以，连她做的菜品都是清淡的。人生越到后面，有意识疏离激越的东西，身上也许只剩下粗线条的情感，这是常理。

现在的吟子，独自一个人住在地铁站对面的小院子里。院子最里面，有一棵孤零零的金桂树。树上搭着晾衣杆。院子里杂草丛生，底下埋着死去的猫。房间里挂着23张猫的遗像。23只猫，先后同她相依为命，又先后弃她而去，先她一步升入天国，最后只留下门楣上的一张照片。但是她说：“回忆不在照片里啊。”真是伤感。

吟子以为，年轻时把悲伤和空虚全部用光了，那么年老后，就只剩下充实和美好。事实上，空虚是无穷尽的，它就象吟子家院子里随处可见的猫毛，固执地充斥着每一个人的老年岁月。《一个人的好天气》里，空虚就在每一个静得发白的下午，在吟子“把多余的面揉成团，擀成片，压模子；再揉成团，擀成片，压模子”的重复动作里。那天，知寿问她：

“我不是个开朗的人吧？”

“不开朗不是坏事啊。”

“我死了也没人为我哭。”

“怎么会呢？”

“大家都喜欢又开朗，又漂亮，又温柔的人。”

“好了，做完了。”

吟子转换了话题。因为经验告诉她，情绪都是暂时的，一切的喜乐哀伤都会消失于时光中。知寿总有一天会走出情绪。就象知寿眼中的小老太太：没有烦恼，仿佛痛苦的事情都做完了，几十年前的事情都忘了，所以每天都快乐。真是这样吗？她真的没有痛苦了吗？只能说明吟子身上粗线条的感情，她懂得——今天的痛苦，明天总会忘记。“明天”，虽然不能具体到某个确定的日子，但它总是存在的。一切都会忘。正如一段时间过后，在吟子家感受的浓郁生活气息，知寿也会失去亲切感，变成一个遥远冰冷的回忆。

那天看青山七惠的《一个人的好天气》——真是好天气呢。如果把它比作一场天气的话。无风，无雨，更无咄咄逼人的大太阳。总而言之，身体不会反感，情绪更不可能起伏，是舒适的，犹如处在个性平和的季节：秋天里的每一天。

如果单纯把它看作一段生活，那么，是不起眼的，平常的，一段可以发生在任何普通人身上的普通日子。

如果比作一幅画——它的存在，肯定不是为了服从某个预先确定要传达的意义。而是简单的视觉呈现：呈现出某一刻眼之所见。就象有名的日历画《贝利公爵巨富时期》：农民在炉火前取暖，房屋顶上覆盖着白雪。展现的是一种现实。《一个人的好天气》，正是一幅没有经过润色的生活图画。

“图画”里的主人公知寿，那个女孩，二十岁，性格倔强。敏感。正是上大学的年龄，却选择打工自立，去遥远的东京——那里幸好有一位舅姥姥，叫吟子的老奶奶，七十多岁啦，孤身住在地铁站正对的小院子里。她的院子，也很孤独的呀，隔着篱笆墙，一株金桂树形影相吊。老年人的房间，更是沉闷压抑，弥漫着死亡气息，地上到处是猫毛，门楣上竟然挂着一排猫的遗像。

知寿投宿舅姥姥家，开始她的打工生涯。小说也就开始了。其实，我很不情愿把它理解成小说。明明就是一段生活。那个知寿，背着包，照着母亲事先为她画好的路线，走街串巷，终于在一株高大的快顶到房檐的山茶花边，找到舅姥姥的家，见到了先前未曾见过一面的舅姥姥。于是，住下来，参观房间，洗澡，吃饭。两个人，第一次面对面低着头用餐，就着腌萝卜，知寿吃一碗饭，还想再来一碗。老人就说：“能吃真是好呀。”看看，生活气息浓烈得很呢。仿佛带着温度的、有过投奔经历的每一个人的记忆。

知寿为什么不愿上学？文中未作太深追究。不过，按她的个性，如此选择，也不算奇怪，当初她可是想做一个不良少女的，最后却没有做成。不良少女，观念里，应该是寄生在昏暗街角，抽烟，爆粗口，热衷于挑起男孩之间事端，并令后者打架斗殴、有过心灵创伤的女孩子。前些天看一个电视，一群混混围着文静柔弱的女中学生，后者手里被授予大石块，面前是一辆崭新宝马轿车，混混们满脸期待，示范着，诚恳诱导并鼓励女孩：“砸呀，快砸，就那样，扔出去，一道漂亮的弧线划过，“哗啦”，车窗破裂，然后，你心里一定会非常痛快，说不出来的痛快。”女孩犹豫不决：到底砸，还是不砸？当然，最后还是砸了。玻璃碎。报警器响。警察就来了。于是她成了不良少女。看来，知寿没能遇见那些可以递给她大石块的人，整个青春期都没有遇见的可能。她可真遗憾哪。

寄居在舅姥姥家，知寿经历了两场没有结果的恋爱。准确一点的说法，应该是，跟舅姥姥相处以后，知寿结束了来东京之前就已经开始的那场恋情。对方是知寿高中的学长，一个叫阳平的家伙，分手时，他的身份已经变成喜欢跟电脑玩游戏的大学生。说起来，两个人的感情基础原本就不够牢固。但是，话说回来，世界上是不是真的存在“感情基础”这个玩意儿呢？恐怕没有。青山七惠估计也是这样认为的吧。别忘了，青山七惠可是八十后呢。也就是和知寿啊，阳平啊，差不多的年龄。提起八十后，我并没有想给他们脸上贴标签的意思。我并不认为八十后是一个多么特殊的群体。而是，随着时代的进步，八十后的思想必定是比七十后、六十后要进步得多的、相应的进步时代的产物。

突然提起八十后，是因为私底下一直认为，就当下而言，关于人生，关于自由和爱的含义，他们应该理解得更透彻（注意，我这里用的不是“深刻”一词）。因为从进化的角度讲，人确实是应该越活越自由的。这里的自由，在身体的自由度问题早已不再束缚大家的今天，当然是精神方面居多。所以自由的理念应该是：至少从“活着”的意义来讲，生命存在的方式应该比以往更加纯粹。通俗一点的说法，就是指一个人看得开，洒脱，过得率性。可以真正达到“身外无一物，何处染尘埃”之境界。关于这点，八十后的姿态肯定比七十后、六十后要来得坚定、利索，甚至漂亮。

知寿就是。恋着的时候就不是太投入，对方在自己心目中可有可无，却不想积极改善这段恋情，甚至都懒得主动结束。至于路上见到的手拉手的情侣们，知寿也会心安理得认为，他们都是因为惰性才这么长久地黏在一起。后来，一切还是结束了——阳平背着她同别的女孩交往，被知寿撞见。于是她说了一句：“太差劲了。”就急冲冲跑出阳平的房间，跑离了这段不尴不尬的恋情。

情绪受了影响，打击并不算大。至于知寿的心情，“好比期末考试结束后，往家走时的心情。”那是怎样的心情呢？如释重负？忧愁？遗憾？失落？都有一点的吧。毕竟是一次失恋嘛。毕竟失去的也是跟自己有过肌肤相亲的人。尽管对阳平，知寿并不是死心塌地喜欢，但世界上到底有没有一个能让自己死心塌地喜欢的人还不知道呢。我是这样认为的。而他终于要变成陌生的，和自己完全绝缘的另一个世界，往后，两个人的生活再无交集的机会。那种轻微失落、伤感和惆怅，想必人人都是可以理解的吧。

第二场恋爱的经过，倒是稍稍沾染了一些悲剧气。爱情的萌芽地，是知寿打工的地铁站。她在小卖部上班，每天面对不远处高大俊朗的站务员藤田，接触几次之后，双方便产生了那么一点爱的意思。于是约会。于是藤田见了舅姥姥。于是两个人在舅姥姥家吃饭、做爱。但这段感情竟然也不是天长地久的。最后是藤田提出分手。

他说：“再见吧。”

“不跟你联络比较好吧？”

“可以的话。”

“那就这样吧。”

从此就成了陌路。往往是这样吧，所有的爱都有因可循，所有的不爱，怎么说呢，十有八九都是死因不详的。是的，谁都不知道爱情是怎么夭折的，知寿不知道，藤田恐怕也不知道，但是他们，包括读者，肯定早早都预感到爱的死亡的阴影。不爱了就是不爱了。结束了就是结束了。没什么奇怪的。因为这就是最平常的生活。平常的生活就是：没有伟大的高尚的永久的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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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想始于昨晚。北风正紧。听人提到hot drink，便怀想起一杯杯滚烫的牛奶，咖啡，贡丸汤，红豆羹，印象里盛在纸杯里的黑米甜粥……尤其是黑米甜粥，竟是触动了记忆里那根温情的弦。应该是深秋吧。秋冬交接，树叶一片接一片、毫无留恋地落在人行道上。那个黄昏，裹一件宽大衣服，跟在F身后，两人踩着树叶在医院附近的街道上慢慢转悠，F一改往常对我的苛刻和吝啬（^_^），欣然答应“买一杯热气腾腾的黑米粥”。至于我嘛，捧着那杯热粥，仿佛捧住了一个美好未来，那个满足啊，不但寒意顿消，而且笃信那一刻就是最好时光。

天寒地冻的日子，在街上找一个落脚地，喝一杯热饮，在我看来，就是找一种“被保护起来”的稳妥感觉，就象漂泊小船驶入避风港湾。我喜欢那种感觉。你想啊，穿过冰窖一样的城，抖落满身雪花，象小田鼠一样钻进某个温暖地方，然后叫一声，老板，来杯热茶。那情景，想起来都美好。

想象中的暖屋，并不需要过于宽敞，只要整洁。至少地板干爽。可以是矮平房。可以是单桌，单座。双座也行，面对面的，两双手支在桌上，两张脸差不多能贴到一块的样子。呵呵。房间不要太拥挤，有三两个人，六七个也好吧，只要不嘈杂。那些喝牛奶的，吃八宝粥的，咬贡丸的，他们不一定非认识不可。不认识最好。或者假设成，只要在暖屋里，人与人之间永远不可能有第二次交集。当然，老板是除外的。暖屋的顾客就是那个样子，自己喝自己的，自己想自己的，谁也懒得理会谁。

暖屋的老板，嗯，还是女性为好。我希望她是上了年纪的。面善的。清爽的。慈祥的。客人进门，她会满脸笑容迎上去，是那种真诚的，象长辈一样和蔼的笑，然后招呼对方，哎，哎，你来啦。顺手接过对方的帽子，围巾。啊呀呀，爽死了，简直就是回家嘛，那些刚从风雪交加的恶劣气候中挣脱出来的心安理得的儿子、女儿、孙子，孙女们。

当然，屋里要有供暖，不然，叫什么暖屋呢？哪怕房子中间只有一盆烧得火红的炭，嗯，还要有一只煤炉，靠在墙角不起眼的地方，炉上搁一把水壶，壶里的水总是煮沸的，翻滚着，咕嘟咕嘟冒热气。

如果有可能，也特别希望，坐在暖屋里，对面就是那个——亲近的，或者说，对眼的人……有一次，走在寒风里，忍不住想到一个问题，问题就是，每个人的生命里，是不是一定会有一个曾经一起躲在寒冷街角，一起喝热饮的人？那个人，一定是一辈子最难以忘怀的那一个吧。真——的——是——吗？

后来有一次，翻开青山七惠的《一个人的好天气》，见到次页封面上（三个不同色封面）赫然写着，“还有，知道了人会变的。我原来是不希望变的。那么，希望变的话，就不会变了吧。”当然啦，谁都知道，最后，人还是会变的。所以那个叫吟子的老奶奶说：“人真讨厌啊。”

不是的。当然不是。如果非得找一个“慢”的理由，那么，是想刻意留住童话王国才有的纯真，迷幻，朴素，和甜美吧。

怎么说呢，翻开此书，便有神秘之气扑面而来：印度、霍乱、雨夜、四轮马车、驼背，英国庄园……仿佛直抵叶芝笔下的“童话”世界——凯尔特，那个草木皆故事的传奇地方。同时还隐隐约约预感，具有六百年历史、百来个房间差不多都上了锁的冷寂空旷的庄园内，也许会出现夜半歌声，或者罗切斯特曾经遭遇的一场诡异大火，或者莫名其妙失踪三两个人，都是有可能发生的吧？但是，除了夜半哭声——小孩的任性，一切还算正常。当阳光扫去阴霾，泥土里终于钻出欧石楠的香气，所有想象出来的诡异立马被快乐的眩晕所替代。

要说眩晕，是内心既新奇又清澈，既朴素又明亮的幸福感受。温暖的金雀花，辽阔的沼泽地，温润的泥土潮腥，机灵懂事的红色知更鸟。整个故事沉浸在善良，友爱和积极的空气里。于是人性最抑郁冷淡的部分瞬间被阳光照耀，并潜移默化为一种健康的人生态度。不论是驼背庄园主，女孩玛丽，还是病恹恹的庄园少爷科林，故事结束的时候，他们曾经暴躁的乖戾的在黑暗中飘荡不定的阴郁之心已经豁然开朗。

故事的发展过程也就是坚硬情绪的软化过程。文中没有蛮横的说教。只是不经意引导。也许叫浸染更合适吧。极其自然的情绪渗透，不知不觉，郁结在性格深处的冷漠冰块，也可以唤作心病的东西，被另一种生活态度融化，后者简单、热烈，易感、丰富，容易满足。是愉悦的亲姐妹。就是这样，当一颗心变得柔软，空气中凝满热情欢快的小水珠——快乐来得如此迅速，简直叫人难以置信。但我终于还是相信了：再怎么迟钝的心总也有敏感的缺口。只要有一把开启的钥匙。

我见过万念俱灰的失意者。一场不小的打击，比如失去亲人，感情变故，事业不济，等等，直接导致长时间的感官消极和迟钝。举个例。大学历史教授赫索格（《赫索格》）被妻子抛弃，后者跟他装了假腿的花花公子朋友结成新欢。于是，敏感的精神世界遭到明显打击，受到痛苦蹂躏的脸，变得憔悴，特别是那对眼睛，瞳孔暗淡，连自己看了也会吓得脸色发白。孤独伤感使他感到胸胀气喘，但是，自我折磨无法改变残酷的事实。他只好对自己说，“千万别哭出来，你这个傻瓜！要么活着，要么去死，别来哭哭啼啼的煞风景。”对赫索格来说，遭受感情打击后，那扇紧闭的心门，只有靠他自己勇敢开启。

而《秘密花园》里，驼背庄园主克雷文先生面临同样打击。他钟情的妻子突然去世。从此伤感失落，对生活失去友善和耐心。他锁上妻子的美丽花园，埋掉钥匙，于是，整整十年，驼背的内心象那座密闭的花园一样荒芜，阴郁，死气沉沉。偶然的机会，女孩玛丽在胸脯鲜红的知更鸟的帮助下，找到了花园的钥匙。她冒然闯入，精心耕耘数月，花园终于恢复生机。而克雷文先生迟钝冷漠的感官也开始复苏。他重新体会到什么是爱，什么是快乐。所以，在这里，女孩玛丽就是一把钥匙，她在打开通往繁花的园门的同时，也就打开了克雷文先生的心。

事实上，作为钥匙的玛丽自身也经历了一场个性的演变。或者说，隐藏在她内心深处感受美好的细胞经过挖掘，终于在某一天结束休眠，进入正常工作状态。面黄肌瘦的女孩，物质生活富裕，但缺少母爱和关怀，她专横、乖戾、自私、冷漠，父母死于霍乱后，被只身送往性情同样古怪的驼背姨父身边。不想辽阔的沼泽地上的新鲜空气给她滋润，苦瓜脸日渐丰满红润，呈现出发自内心的愉悦。同时，她的干涸的精神世界逐渐丰富，表现在她对外界的美的认同，做一件事情的专注。真是奇迹呀。跟几个月前相比，小女孩几乎焕然一新。而促使玛丽性情大改的原因只有一个，她找到了开启快乐的钥匙。

钥匙之一，玛莎。健康年轻的女仆。幸福在她眼里就是调理好自己的胃口，可以在温暖的炉台边，放开肚皮喝下拌了糖浆的白粥和面包。

钥匙之二，玛莎的妈妈。十二个孩子的母亲。贫穷但拥有勤劳双手和宽阔胸襟。天生的乐天派和热心肠。温良仁慈。最令人感动也最符合母亲身份的行为：从玛莎上缴的薪水里拿出两便士为孤独的玛丽买一根红蓝手柄的跳绳。

钥匙之三，迪肯。穷人家的孩子。玛莎的弟弟。成天在沼泽地里奔跑玩耍，即使用棍子和石头也可以玩得不亦乐乎。他是狐狸和乌鸦的朋友。能听懂知更鸟说话。熟悉河谷里的百合花，风铃草，吊钟花。简直就是自由的兔子。

钥匙之四，大自然。它有多美好呢？可爱的植物生机盎然。小动物忙着筑巢，掘洞，鸣叫，吟唱。石楠花丛散发着芬芳。啊，只要往泥土里撒些种子，那里就能长出一点什么，然后看着它们慢慢成长。

……

你会说，谁不需要一把钥匙呢。问题是如何寻了它，而它正好又是契合的一把。是啊，真是头痛。不过无论怎样，生活着，总是要放低一些姿态才好吧。喜欢“稳扎”这个词。稳扎在生活的土壤中，才叫踏实。我想说，老天啊，永远别钝了我的感知能力，无论发生什么。无论何时，都可以在时光的罅隙里，从容感受美的，快乐的，悲伤的，感受饥肠辘辘，疯狂激越……那才是真正意义上的过日子，生动、逼真、绵长、悠远。而不是随意“打发”，“打发”，实在是一种怠慢。

最初接触黑塞，是《玻璃球游戏》。十一月初，桂花刚刚凋谢，阳光由粗犷变成温和。山茶开花的时节吧。那个周末，独自跑浙图寻找黑塞的《荒原狼》。可惜，这一天它们正好都不在架上。倒是意外发现同样找了很久的《玻璃球游戏》。如获至宝。当时手头正看塔可夫斯基的《时光中的时光》，厚厚一本日记，从1970年一直到1986年。就在那天晚上，借书之夜，发生了戏剧性的一幕：我翻到的那一页，塔氏正好也提到《玻璃球游戏》。一九七零年九月十二日，他写道，“我现在要上床读黑塞的《玻璃珠游戏》。这本书我找了好久。今天终于到手。” 他评价黑塞的书，“这是天才之作。我很久没读到这样的作品了。平和与亲切的态度，是良好教养的体现。”

平和与亲切，正是黑塞的文字风格，是他的性情所致。也许跟他的家庭熏陶有关。文化底蕴深厚的基督教新教牧师家庭。父亲和外祖父都是虔诚的传教士。传教士嘛，博学多才，态度自然是温和而严谨的。黑塞在我心里的形象就是如此。

至于他年轻时候的经历，只能用丰富和曲折来形容。先是在拉丁文学校学习拉丁文，为一年一度的“邦试”作准备。后来“邦试”成功。顺利跨进神学校的窄门。然后又是辍学离校。离校后，先进工厂当学徒，再去书店做伙计。最后才如他所愿，潜心文学研究和写作事业。

《在轮下》的汉斯走的正是黑塞那条路。只是可怜的汉斯在辍学后，当上学徒工不久，便被黑黝黝的河水无情吞噬。而黑塞，自1923年起，就隐居在瑞士南部的一个偏僻小村，远离尘嚣，安静创作，差不多孑然一身，孤独到老。

我总是把黑塞笔下的“邦试”想象成我们这里一年一度的高考。事实上，所谓的“邦试”，就是一年一度献祭时，“国家”在祭礼上挑选本邦的精华。精华不精华，最蹩脚的方法，就是由一场考试来鉴别分晓。以汉斯的“邦试”为例，考试科目好象有拉丁文，希腊文和德语作文，外加口试。“邦试”那两天，气氛高度紧张。我凭着记忆，固执地想象出那样一个场景：家人说话细声细气，汽车改道，禁鸣，禁夜间施工，等等。生怕惊扰了考一个高分的运气。不管想象能否成立，每一个家庭的担心和期望是肯定的。在德国，从乡村到城镇，许许多多家庭关注着考试的地方——本邦的首府，朝着它叹息，祈祷，祝福。完全可以想象啊，我们国家，过去七月和现在六月“决定命运”的那几天，许许多多的家庭何尝不是这样受着“功名心”的煎熬呢。

记忆中，黑色七月过后，便是毫无节制的睡眠和疯玩。直到录取通知书到家，崭新的大学生活开始。一切才又变得按部就班起来。但黑色，那种压抑和迷惘，枯燥和艰辛的日子似乎是永远离去了。可是，《在轮下》的汉斯却不是幸运的一个。他始终无法挣逃脱学习的魔爪。“邦试”成功的消息传来，钓了两天鱼——那也许是汉斯一辈子最快乐的时光了吧。无奈轻松时刻飞逝如电。过不了多久，牧师便提出为他补习希腊文，校长提出为他补习希伯来文，还有见缝插针，每周三到四个小时令他厌烦的数学课。传授知识者的本意善意而美好。竞争如此残酷。对于每一个关心汉斯，器重汉斯的人们，他们当然不希望天资聪颖的学生进了神学校之后，他的成绩远远落于同样天资聪颖的那些学生后面。

拧紧的发条来不及放松，随即又被紧上几圈。这就是神学校。因为成为一名德才皆备的牧师之前，每一个学生的任务就是吸取知识，再吸取知识。像一块海绵。等鼓胀了，实在吸纳不了水分，便毫无生气地瘫在水里，哪怕随时会有被水溶化的危险。汉斯所在的宿舍，黑塞把它比喻成一个名副其实的“字纸篓”。“字纸篓”里扔满的，是揉皱了的，上面写满密密麻麻学习信息的“小纸团”。“小纸团”就是汉斯啊，海尔纳啊，路丘斯啊……

刻薄一点，“字纸篓”还可唤作“奴隶笼”，“大礼帽”。一个被学习重压奴役下的场所。在那里，每一个学生都沦为知识的奴隶。就是这么一个意思。当然也有叛逆的“小纸团”。比如后来被开除回家的海尔纳。汉斯与他交好。但由于海尔纳对学习始终采取的吊儿郎当的嘲讽态度，还有他的不羁个性，尽管颇有文学天赋，他还是很不走运地成为校长的眼中钉。后来，校长竟然以“汉斯学习退步”为由，出面阻止他和汉斯之间纯洁的友谊。海尔纳离校后，孤独和疲惫的汉斯，终于不堪学习重负，患了严重的神经衰弱。最终被迫离开学校。

忧郁的汉斯啊，当他一个人漫步于长满千屈菜和柳叶菜的小河边，当火红的松鼠在树梢间东奔西窜，可怜的孩子，他的内心一定满是孤独和失落。生活已经回到原点。高贵光洁的额头开始面对世俗的墙。《渔夫和金鱼》的故事里，富丽堂皇的宫殿重新变成破旧灰暗的草棚。我又想起伤仲永……

汉斯死了。就算活着，又能怎样？他已经被摧残了。套用黑塞的话，他就像一棵被砍了主杆的树，尽管身体复原后，根部萌发的枝条还可以同样茂盛，但这种生命只是表象，他永远不可能再成长为一棵真正的树。

还不如荒野里自由生长的小山毛榉呢。

奥兹是以色列作家。成长于基布兹。前阵子一直好奇这个组织。翻了资料。才知它类似于父辈五六十年代经历过的集体食堂。理想共产主义的短期缩影吧。吃大锅饭。物品公有。连服装都统一。我给F描述：“多好的地方，家务都不用自己干。”狠向往之。只可惜现今的基布兹老态龙钟。辉煌已是明日黄花。按劳分配和私有化开始慢慢实行。水电收取费用。真不好玩。

后来读奥兹。又生出相见恨晚的感慨来。他的小说，日记体一样平静的语调，小溪般自然流淌的思绪，不小心就把人带入幻影一样的耶路撒冷。有点凄清，有点寂寞，有点压抑。那个世界里，梦想和现实，热与冷，个体差异，总是纠结不休。比如火焰般喷发的激情，意欲点燃冰块一样的冷静，结果，反而熄灭了自己。既悲伤又绝望。

最近孜孜埋首于奥兹营造的文字世界。是有些上瘾了。明知后果不妙。合上书本，颓废，忧郁，伤感便汹涌而来。缩在细琐的情绪里。人变得无力，木讷。半月不想提笔。我想应该是病了。患了奥兹综合症。

莫如说是汉娜综合症。汉娜，《我的米海尔》里的漂亮女主人公。希伯来文学的拥戴者。她外表柔和，内心桀骜不驯。感情丰富，举止端庄，谈吐内敛。天生的罗曼蒂克个性。她的公公，米海尔的父亲曾经评价，即使汉娜不会写诗，在他眼里，也是一位诗人。

如此气质的女人，物质感往往比较淡漠，精神永远饥渴。她天资聪颖，敏感多愁。秉性淳厚。乐于把爱当事业来经营——如果事业和爱情之间，她必须作一个选择的话。汉娜就是这样。顾全大局，为孩子，为丈夫米海尔成为一名地质学家的伟大梦想，甘愿中断学业，放弃自己热爱的希伯来文学。对她来说，那些硬伤，生活拮据也好，谋生压力也好，很难左右她的情绪，倒是柔软的小细节，有关米海尔的：刮干净的胡子，把玩茶匙的手指，温热的手套，粗糙厚实的大衣质地……轻易让她的内心变得波澜起伏。

但感情这东西，一旦收支失衡，往往又会造成幸福感的缺失。汉娜，看似冷静的外表底下，隐藏着无比汹涌的激情。这样的女人，既容易满足，又容易虚无。说到底，她痛苦和焦虑的，是飘忽的内心无法准确着陆于“幸福”那个点上。最熟悉这样的女人了。脆弱又坚强，压抑又委屈，内心永不安宁。我爱汉娜。怜惜她。

还是爱能的问题。朱文曾用调侃之笔，写过一位爱能强大的某女。好象是《吃了一只苍蝇》里面的人物吧。朱同学的表达向来直白，而且不友好。他戏谑出轨的某女，感情世界何其广袤，以致丈夫的庞大身躯根本填不满其中空隙。恨不得每天有哈姆雷特向她示爱。因为，她把自己当成了奥菲利娅。

阿莫斯.奥兹就要含蓄得多。他用女性眼光观察世界，感受爱和人生，同时刻画出汉娜缤纷，细腻、柔软的内心。于是我们知道，汉娜的绝望并不是婚姻死亡了，自己不再爱米海尔，而是随时准备为爱牺牲的激情得不到想象中的回应之后，她发现自己的爱能正在慢慢失却。于是，过度的焦虑使她成为一个精神虚弱，随时都有可能崩溃的病人。她的幽怨心声：“我之所以写下这些是因为我爱的人已经死了。我之所以写下这些是因为我在年轻时浑身充满着爱的力量，而今那爱的力量正在死去。我不想死。”

其实，汉娜所爱的米海尔一直都在身旁。可在压抑、偏执的她的眼里，对方却象一个陌生人。“你夜里躺在我的身旁，可你却如此陌生”。文学青年的通病。丰富的内心世界情绪的过度骄纵。米海尔也爱着汉娜呢。只是跟后者相比，他的爱能太过虚弱罢了。爱能的强弱，直接导致爱的表达方式的差异。

米海尔，高大魁梧，稳重少言，忠诚，温和，重事业多于感情，他认为“一个人心满意足、无所事事的时候，感情就会象恶性肿瘤一样蔓延开来”。他强调克制的爱的状态，手冷着呢，心却是热的。汉娜相反。她渴望爱的激情四溢。最好每时每刻都能感受它有力的存在。似乎鲜活的生命就是白白让爱来耗竭的。汉娜渴望的爱情并不是宁静安好的相濡以沫。而是暴力式的，真正用尽气力，骨头之间的吸纳相碰。她宁愿被一场绚烂的爱毁掉，也不愿让平淡沉闷的生活埋葬自己。

关于玛普的《锡安之恋》，汉娜曾经说：“如果我是塔玛，我就会让阿默农在我面前跪上七个晚上。当他最后用《圣经》上的语言表白他在忍受着爱的煎熬时，我将命令他用帆船把我带到爱琴海。”这就是汉娜梦想的浪漫诗意的爱的世界，而痛苦的折磨，正是她内心汹涌爱欲的宣泄方式。

沉稳的米海尔让我联想到奥兹本人。看过后者照片。干净清爽的短发。灰色眼睛。眼角布满皱纹。跟米海尔极为相似。不知道微笑时会不会也象米海尔一样嘴角抖动？米海尔个性的寡淡，几乎让年轻的汉娜疯狂。可怜的压抑的爱欲。中年的汉娜，激越的个性一定会平和一些吧。那时，她也许会更满足于生活的结实。冷酷现实无比强大，总有一天，澎湃的激情都将偃旗息鼓。

纳博科夫的《黑暗中的笑声》，曾经读得人唏嘘。是说，在德国柏林，一个名叫欧比纳斯的男人，事业有成，阔绰，过得挺幸福。可是有一天，他抛弃妻子伊丽莎白，找了年轻情妇玛戈。他爱玛戈。玛戈却不爱他。于是，他的一生就给毁了。

毁成什么样？女儿患肺炎，不治，上了天。当然，即使不跟玛戈，也不能保证女儿不患病。但是，跟的跟了，患的患了（在跟的期间），死的也死了。欧比纳斯的罪孽就变得不可饶恕。至于他本人，车祸失明，玛戈背叛，本想结果“荡妇”性命的子弹，最后射向自己的胸膛。

真是悲惨得要命。男人，还是薄情的时候看上去高大英武一些。痴情起来，他就成了脆弱的孪生。中年男人的虚荣，是久违的青春照上一面，马上激情跌宕。捕获对方，是意外惊喜，是上苍恩赐，就得把对方藏着掖着，供奉着，象明珠一样珍爱。冲动过后，就是忘我，就是不顾一切。象欧比纳斯。典型的，不安分又危险的中年人思想。

可是，年龄这东西，有时真是个资本。才华，建树，哪样也敌不过它。欧比纳斯的阔绰在玛戈的年轻面前低下头。玛戈爱的却是年轻的雷克斯。他丑。他穷。那又怎么样？自卑的是欧比纳斯。他带着玛戈在海边嬉戏。一个英国妇人说：“瞧，那德国人带着他女儿在水里玩呢。”如果是电影的一幕，同时应该有伤感的音乐飘起：天使啊，我多么爱你，因为你正年轻。催人泪下的讽刺。

事实上，玛戈当然不是天使。卡特里娜.戈利格才是。她是维克托.伍尔皮的天使。索尔.贝娄的《今天过得怎么样》，读着同样叫人悲伤。卡特里娜.戈利格，漂亮，丰满，离了婚的中年女人。离婚前，她有幸成为维克托.伍尔皮的情人。维克托.伍尔皮，该死的第三者，可是真的上了年纪。七十多的老男人啦，还有点残疾。但是，“他声望显赫。他是个大人物。世界知名的文人，艺术界的泰斗。”

和玛戈爱上欧比纳斯的财富不同。卡特里娜.戈利格爱的是男人的声望和才华。这算不算爱一个人？爱一个人到底应该爱他什么？爱什么才算爱？外表，才华，心地，出身、财富、性能力？谁知道。反正卡特里娜.戈利格以维克托.伍尔皮为荣。她对后者，崇拜多于爱。她常常不顾常理和自尊，顺从维克托.伍尔皮的要求，收拾背包，坐早班飞机，“从一个城市，飞向另一个城市”。在维克托.伍尔皮面前，她的行动越来越受到约束。她不便拒绝对方的任何要求，倒不是因为他随时可能去见马克思。而是，在卡特里娜.戈利格心目中，他实在是一个伟人呢。

何况他身材魁梧，举止优雅，才思敏捷，充满活力。最主要的，卡特里娜.戈利格还能有幸成为维克托唯一的研究生，课堂就是那张暧昧的床。真是荣幸。要知道，维克托清高。学生，可不是那么随便就收的。

但是和一个老人保持恋情，实在是危机四伏。曾经的危险是：“一阵狂热的拥抱，开始了他们之间的热恋；而结局呢，却是钡餐X光透视，大剂量的麻醉药，还有那种难闻的药味。最后，他那位严峻的夫人赶来控制了一切。”哈哈。

卡特里娜习惯了维克托的睿智，他的富有激情的思维，灿烂的思想。但是有一天，在机场，她无意中发现了另一个维克托：“静静地，呆呆地坐在那儿出神。只是下半部的脸上，已呈现出年迈的痕迹，下巴凹进去了，两侧却突出来了。”

卡特里娜顿时有了颓丧之感。维克托确实老了。他死后，自己怎么办？她的姐姐曾经说过一句刻薄话：名流的寡妇很快会被人忘掉，何况是名流的情妇。

《神谕之夜》里，格蕾丝在出租汽车上当着丈夫的面默默流泪，她的内心，自然也正经历着卡特里娜的忧虑和伤感。她偷偷爱着的“叔叔”约翰，老了，健康出了问题。当然啦，年迈的情人死了，留下年轻的一个，漫长的日子啊，何时是尽头。罗西尼说过，良宵一刻，落寞三秋。正是如此。

而了不起的莱辛，她写得更绝。《爱的习惯》里，老年乔治爱上了自己的陪护毕勃，因为在他眼里，毕勃是一个男孩子似的小女孩儿。当然，一个三十五岁的小女孩儿，都离过一次婚了的。她的迷人光彩唤醒乔治身上沉睡多年的青春。后者干涸的内心涌起柔情。他离不开毕勃了，于是娶了她。

婚后的毕勃却令老年乔治失望。她把自己的心整个包裹起来。不习惯挨着乔治睡觉。做爱时紧闭眼睛。睡着时，有意识用拳头保护自己的脸，生怕乔治突然凑上来。

毕勃爱比自己年轻的雅基。雅基是她的舞伴。老年乔治无意中窥探到毕勃在雅基面前的快乐。那种陌生的，在自己面前从未释放过的快乐。内心的彻底裸露。但是毕勃的快乐没有延续多久。终于有一天，乔治从毕勃脸上发现了隐忍的痛苦表情，似曾相识的表情，自己脸上时时显现的那种。于是，他明白，毕勃内心也在经历他经历着的痛苦：就是内心的激情在年轻面前的自卑。

所以爱情，还是发生在势均力敌的双方之间比较结实。隔了几代沟壑的爱，失衡的，不是这个自卑就是那个伤感，毕竟，玛.杜拉《情人》里的温暖不是谁都可以给与，谁都可以得到。“那时候，你还很年轻，人人都说你美，现在，我是特为来告诉你，对我来说，我觉得现在你比年轻的时候更美，那时你是年轻女人，与你那时的面貌相比，我更爱你现在备受摧残的面容。”

熏炉主要用于熏被。就寝前，被子松松摊于熏炉和熏笼上方，即可吸纳香气。寒冷冬日，被子还能借着炭火烘暖。此可谓一举双得。至于熏炉的形状，也不难想象的，竹编的熏笼下罩一只鸭形香炉。就是它了。底下的金鸭小香炉，模样极可爱。据说是那个年代的闺阁专用物品。大概类似于菱花镜，美人手绢，兜肚，香囊等女性贴身之物。不过要想罗列如今女孩的贴身用品，反而不那么容易了，口红算吗？

所以，说起熏笼，人们自然会联想起香闺美人。诗人们更是遐想万千。白居易在《后宫词》里写道，“红颜未老恩先断，斜倚熏笼坐到明”，想象的便是生生被时光辜负了的、遭遗弃的孤独人儿。新月，柳梢，窗外传来或远或近的梆子声声……长夜难眠啊，那一个独倚熏炉的单薄身影，必是我见犹怜吧。相比之下，现代版的床上取暖设备，热水袋，电热缛，水波缛，电炉子，电吹风，似乎都要显得粗朴一些，厚实是厚实，却无情调可言。试想一名现代版的弃妇闷闷不乐坐于电热毯上……白居易即使见到，也不一定会有写作的灵感。

熏炉除了熏被，还可熏衣。竹编的穹形圆笼，口朝下扣住香炉。衣服覆盖熏笼。香气便沁入衣内。熏衣有颇多讲究，慢火微燃最要紧。耐下性子，等待散发的香气一点点浸润衣服。所以，熏衣消耗的是时间，磨炼的是耐心。而在我看来，冬日的阴雨天气应该是熏衣的最好时光。窗外萧瑟阴冷。于是，关起门窗，一边熏衣，一边读书。任时间和香气为伍，慢慢流走也不足惜。

最令我心仪的应该是手炉。冬天读书写字，手冷最麻烦。如今虽有暖手宝，但总不敌手炉散发的缕缕香气来得诱人。既取暖又熏香，何乐而不为？《红楼梦》里袭人“从荷包内取出两个梅花香饼儿来，又将自己的手炉掀开焚上，仍盖好，放与宝玉怀内。”一系列连贯动作，把袭人对宝玉的深情厚意表现得淋漓尽致。温暖柔和的关怀和体贴不知不觉融合在徐徐飘散的梅花香气里。

古人的诗意生活态度，现代人临摹不来。常常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只有艳慕的份。前些天听友人感慨，她在自己园子里日剪玫瑰几十枝，那些香花，最后却统统作为垃圾丢弃。便在电脑这端捶胸顿足，深觉遗憾可惜。《画堂香事》里专门有一章介绍“香之食”，告诉我们古时花瓣不仅作食用，晒干可用来泡茶、作药。还可用作枕芯等等。据说，那些时髦男女身上会随身带着专门的香茶盒。内装香茶饼子。有一种掺有桂花叫“香茶木樨饼”的，年轻男女最为钟情。恋人接吻时，一方会用舌尖把口中的香茶块递送到另一方的舌尖上，以增情趣。西门庆就干过这事。《金瓶梅》曾描述西门庆把搁有“香茶木樨饼儿”的舌尖递送于妇人。接下来，“两人相搂相抱，如蛇吐信子一般，鸣咂有声”。这可都是香茶木樨饼儿的功劳啊，我晕。

既然已经提到西门庆同学，顺便说说潘金莲送给他的生日礼物。一件兜肚。内灌排草、玫瑰花。制法估计类似现在的夹袄，只是以花草代替了棉絮。这样的兜肚只要上身，定是香气四溢。养精安神自不必说。治疗失眠症估计是立竿见影的功效。如今还有哪个女孩能为心上人送上如此别致的生日礼物呢？

据说李渔爱妾的拿手厨艺是烹饪一种花露拌饭，而董小宛则擅长做一道酿花饴糖。后者由香艳花瓣和新鲜果肉投入制好的饴糖，浸渍数天而成。花有秋海棠，梅花，野蔷薇，玫瑰，桂花，干菊花。水果则有橙，橘，佛手等等。每当冒襄饮完酒，董美人就会端出几十只小白瓷碗，每只碗中盛一瓣花，一片果，香花香果浮动在晶莹饴糖中的美妙，在满足冒襄那只胃的同时，定是征服了他的心。如此佳人相伴，人生真没有什么可遗憾的了。难怪董小宛离世后，冒襄长时间无法从悲痛中解脱出来。

除了吃和用，在那时，干花还可卖给香料铺。《红楼梦》里，李纨曾说，“怡红院别说别的，单只说夏天一季玫瑰花，共下多少花；还有一带篱笆上蔷薇，月季，宝相，金银藤；单这没要紧的草花，干了卖到茶叶铺药铺去，也值几个钱。”

当然，种种香事似乎和雅密不可分。而如今生活中有些人是有意识抵制“雅”的。比如F。他是把生活过得非常结实的一个人。每踩一步，都是深脚印。累了睡。饿了吃。兢兢业业干革命。跟“雅”刻意保持距离。但他却会阻止我把扔掉的衣服直接塞进垃圾袋，以免被秽物糟蹋。而是把衣服叠整齐，装入干净塑料袋，再放于楼下垃圾桶边。理由是，“永远还有一位等着穿这件衣服的人”。我爸更直接。某天问他为何不对送水的工人说“谢谢”，他竟然说，“难道是免费送来的水吗？我是问他买的。”

想起前两天，跟F提及想买一只咖啡炉。F表情复杂，有点惊讶有点愤怒有点鄙夷有点忍俊不禁……好吧，趁批判还没开始，我赶紧摆手：哦，不买了。本来就没想买。哦，是不敢在F面前装petty bourgeois。

记得阿娜伊斯.宁曾对亨利.米勒说过，法国作家的特点是敏感、辛辣、机智、间接。用它来评价诺冬，也是合适的。尽管后者算不上正宗法国作家。精准一点的说法应该是，阿梅丽.诺冬是居住在法国，用法语写作的比利时小说家。不过，比利时和法国向来界限模糊。许多比利时作家在法国发表作品，同时在法国获奖，正如最美的花绽放在最合适的空气里，诺冬也不例外。所以，恐怕连诺冬本人也无法断定，布鲁塞尔和令其绽放的“最合适的空气”——巴黎，究竟哪个才是自己真正意义上的家？

但她确实“很有个性”。“很有个性”的她写了一本既“个性”又聪明的小书。就是《午后四点》。所谓聪明，是这样的：作为女人，能在下笔之后，时刻保持头脑清醒。故事脉络明晰。节奏起伏有度。不意识流。不冲动。适时说理。随意调侃。最后毫不犹豫扬起快刀，结局应声落定。诺冬的笔调，时时透露着一股聪明的豪爽劲儿。

这个故事，开端平常。串门嘛。生活中随处可见。你来我往，找乐子也好，礼遇也好，哪个避免得了。但是，生活中的偶然性（仔细想想其实也是必然），它总会出其不意地让平常之土壤孕育出不平常的种子来。故事的可读性往往隐藏在这里。

偶然性之一，碰巧那是一个偏远乡村，林中空地，总共只有两户人家。原先住的是一位医生，贝尔纳丹先生，还有他的妻子。后来者，退休中学教师埃米尔夫妇。于是，孤独已久的邻居贝尔纳丹登门拜访。完全可以理解的啊。

可偏偏，偶然性之二接踵而来，碰巧埃米尔夫妇钟情孤独，他们厌恶被人打扰。他们好不容易满足愿望，就是找到一间屋子，“漂亮，隐蔽，墙上爬着一棵紫藤”。典型的陶渊明情结——埃米尔夫妇渴望离群索居的田园生活。

偶然性之三，碰巧埃米尔夫妇是被“教养”束缚惯了的，不习惯拒绝，不习惯说“不”，不习惯以“粗”还“粗”，更不习惯以“暴”制“暴”。于是，客人迎进门，让座，上咖啡，找话题聊天。他们总是那样认为的吧：时间流过，任何不快、痛苦、甚至恶梦都能跟着“随波逐流”。也是我认为的。呵呵。寄希望于时间。一个字：“熬”。

偶然性之四，碰巧邻居贝尔纳丹先生不爱说话。他厌恶交谈。可又不离开。那样一个胖子，迟钝，颓废，伤感。干坐着。保持沉默。于是对主人来说，两个小时的拜访明显成了一种煎熬。好吧。时间流走后，宁静定能恢复如昨。埃米尔夫妇如此祈祷着，安慰自己。

偶然性之五，一切令埃米尔夫妇大失所望。贝尔纳丹先生的第一次来访不是礼节使然，而且第一次以后，有第二次，第三次……竟然成了习惯。每天下午四点。贝尔纳丹先生准时赶到埃米尔家。落座。讨要咖啡。沉默。一副见谁恨谁的旧社会面相。

如果拜访者贝尔纳丹先生感受到快乐，那也罢了。埃米尔也能从中获得安慰。牺牲“自由空间”所获得的价值感。那种悲壮。但是，有吗？没有。贝尔纳丹先生脸上只有厌恶，烦躁，颓废。似乎对他来说，两个小时的拜访同样令人厌烦，叫人难以忍受。埃米尔愤怒了。如果损人利己的事还能理解。损人损己，谁也无法容忍。刻意的侵犯不说。完全是资源浪费啊。毫无意义的浪费。埃米尔怒不可遏，滚吧，亲爱的贝尔纳丹先生，没空陪你玩。

不过，习惯成自然的事，在我看来也不算奇怪。记忆里，童年那会，我家的木头餐桌旁时常就会出现一位不速之客。也是邻居。话不多。我趴桌上写作业。他就悄悄进来。对面择凳坐下。或看报，或随手乱画，或和我爸随便聊点什么。坐半小时。然后离开。每天如此。当然，他不会象《午后四点》里的那位贝尔纳丹先生，主动伸手，要一杯咖啡，或要一杯茶，还满脸懊丧的样子。那是坚决没有的。我爸我妈也不是埃米尔夫妇啊。他们不会觉得邻居的存在有任何不妥。既不会造成气氛紧张，又不会威胁我们的自由。hoho，自由意识恐怕只有先进民众才能觉悟到吧。

终于，贝尔纳丹先生被忍无可忍的埃米尔轰出家门。诺冬描写埃米尔下决心冲破“教养”樊篱后的心理感受。“我‘砰’的一声关上门，就像扇了谁一个耳光，我打的是六十五年的软弱。” 此话说得真是牛。愣是说到我心里去了。也因此奠定诺冬在我内心的位置。固不可撼。

对了，看到第六十页，突然心情沉重，妄自作个猜测，并把它记录在塑了封的笔记本里。跟自己打个赌。猜测就是：那个粗鲁闯入别人宁静生活的贝尔纳丹先生，他不会是个可怜的丧偶之人吧？呵呵。当然不是。我输了。第六十三页，我和埃米尔夫妇同时见到了诺冬描述的贝尔纳丹太太：“他从外面慢慢地拽进一个什么巨大的东西。那是一大团肉，穿着一件裙子，或者说那团肉被包在一块布里面。”

真相大白。贝尔纳丹先生之所以冷漠面对交友、聊天、吃饭、做爱、甚至周围各种事物，原因只有一个。贝尔纳丹太太的丑。换句话说，跟一个无比丑陋的人终日厮守，几乎抹杀了贝尔纳丹先生的所有激情。生的激情。爱的激情。工作的激情。欣赏美的激情。他的生命已经彻底颓了、废了。唯一还能做的，就是在散发着腐烂气味的房间里，两眼无神地望着挂满四壁的钟表上的指针，等待时光流走，年华老去。而每天午后四点到六点，他无非是把等待时间的场所改在埃米尔家的客厅而已。

 
有一种人，出生的一刻就开始等待死亡。贝尔纳丹先生或许是吧。也不一定。他当初为何娶贝尔纳丹太太？出于医生照顾一个病人的需要？是慈悲？事实证明，贝尔纳丹先生错了。他完全不是那个强大的人，强大到足以承受贝尔纳丹太太的丑，相反，他轻易被丑击垮，无论是自信还是生的乐趣。他死气沉沉。终于有一天，选择用自杀的方式结束生命。而对于贝尔纳丹太太来说，何尝不是悲剧。如果她碰到的人足够强大，……生活不知会丰富多少倍。

《午后四点》让我更加坚定地认为，并不是每一个“活着”都是有意义的。比如贝尔纳丹先生。只有死亡，才能把他从痛苦的牢笼中解救出来。

原本无伤大雅的小事，串门，到了诺冬笔下，被她渲染之后，竟然闹得如此不可收拾。果真是有趣得很。读着好几次差点笑出声来。张驰有度的叙事风格。奇特的阅读感受。很过瘾。记起那一年疯狂五月的过山车经验。一边是绷紧的神经，一边又恣意尖叫、大笑。读《午后四点》，正是这个体验。

至于说众人恐慌的小说阅读后遗症：眩晕啊，伤感啊，迷惘啊，一概没有。只有清爽和通透。仿佛一块石头落地，哦，这样才好。说来也奇怪，《午后四点》意想不到的结尾竟然给人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如果不是这样。读后真不知该如何是好。至少我会焦虑，倒霉的贝尔纳丹先生如何了却余生？现在好了，阿梅丽.诺冬让埃米尔的枕头彻底解决了我的后顾之忧。哈哈。真好。

读完此书，刚好临近黄昏。冬天日短夜长。午后四点的阳光温和柔软。麦当劳店从未有过的安静。邻座女孩轻声通话中。对面一张张喝热饮的平和的脸。洁净明亮的空气里，一切井然有序。心情自然愉悦。因为已经平静“升天”的贝尔纳丹先生。因为“善良”的“我”——埃米尔。

毫无疑问，2007夏天的沉闷和燥热摧毁了我创造和想象的能力。但此刻，似乎神奇的阿梅丽.诺冬正在把它们温柔唤醒。她完全能够。

太宰治写鲁迅，正如今人写李白，写孔子，写阮籍，写陶渊明，难逃“隔靴抓痒”之嫌疑。因为今人能做的，无非是附史料之骨架，发挥个人想象，补充血肉，尽量示人以肥满形象而已。何况太宰治从未到过中国，地域或传统的差异，势必导致其思考和理解的偏颇，把握人物恐怕也会粗砺一些吧。

另外，作为文化经典，它有局限的一面：即使成为小说的一部分，写者的想象并不能太过随意，否则难免落入滑稽尴尬境地。所以，干这类差事，往往有悖小说风格，即拘束多于恣意。写鲁迅嘛，自然更甚。家喻户晓的一个人物，相距这个年代也不算遥远。夸张点说，其音容笑貌还温热着呢。

于是，当他，当西方文明冲击下摇摇欲坠的满清政府统治下的中国，当与松岛极为相似的中国名胜——西湖出现在一个从未到过中国的日本人笔下时，读起来免不了心生异样。是尴尬吧。也许是别扭。就象从未谋面的网友有一天突发其想写起我家这只猫的趣事：啊，那只大眼猫……啧啧。事实上，他哪里见过我的猫啊，只是看了我关于猫的一篇文章而已。

太宰治君写《惜别》之前，想必也是花费了大量时日，用来啃《大鲁迅全集》啦，用来啃《鲁迅传》啦，如果细心点读，还能发现字里行间明显余留的 “食之不化”的痕迹。比如《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闰土》、《拿来主义》、《藤野先生》隐隐约约的影子。

“天黑后，乘着蓬船在两岸都是豆麦的河上通过，都是没有大人跟着的小孩，年龄稍大的孩子轮流划船。月色朦胧在河的水气里，淡黑的起伏的连山，仿佛是踊跃的兽脊似的，远处的渔火闪闪烁烁，此时又不知从何处传来了忧伤的短笛声。”呵呵。有谁会说，这不是太宰治君理解下的《社戏》呢？

关于《惜别》，是这样的，太宰治虚构了一位老医师，此君乃鲁迅好友。某天，记者的来访令老医师打开记忆闸门，于是，四十年前，鲁迅在仙台医专短暂时日里的学习、交友、思想便历历呈现于我们眼前。包括鲁迅去日本的原因：父亲久病不治；故土现状悲惨；愤而把科学作为人生方向等等。当然，其中不排除有掺入太宰治个人想法的可能。“去日本留学，绝非仰慕日本固有的国风，说到底，应该学习的还是西方文明，只因为日本已经成功地将西洋文明去粗取精，并归为己用……”。此处，既可看作太宰治对鲁迅《拿来主义》精神的延用，也能看到他对日本现状的过度自信。似乎正好应和了写《鲁迅》的竹内好君所言，《惜别》里分明萦绕着不可忽视的浓郁的太宰治“自恋”情结。

还真是。《惜别》里几乎处处洋溢作家对日本的赞颂之情。提到日本的清洁。提到民风的积极，“无论在哪儿，你都找不到倦怠的身影。”真是对一个民族最真诚的褒扬。仔细想来，《惜别》最吸引我的，还是作家对仙台的那些描写。读来十分温暖。酷似繁盛太平时期开封城的街市容貌。比如，令人怀念的酒馆、荞麦馆、罗店、斗鸡菜馆，烧烤、年糕小豆汤、烤红薯、寿司、野猪肉、鹿肉、火锅、牛奶店、咖啡店……还有大商场、面包厂、糕点店、洋货店、乐器店、又有书籍杂志店、干洗店和洋酒厂、照相馆、台球厅，夜间花店……但实际上，仙台果真是那般温和淡雅、如梦中桃源吗？我只知道，写这本书之前，太宰治曾经花费无数日夜，孜孜查阅大量仙台资料。太宰治也许根本不熟悉仙台。于是，此君的写作意图就很明确了。抛开内阁情报局和文学报国会的政治目的，即大东亚之和睦，太宰治其实还有一个更美好的愿望：试图凌驾于日本之上，对其做全面审视。表面上，他是在发掘一个答案，即日本的土地在外乡人眼里所映现的景象，留学生对东京，对仙台的认识与感受。实质上，他是在向人们展示隐藏在民族深处美的根源。

说实话，无论从丰富性，还是神秘感，比起《惜别》，太宰治本人似乎更象一部阴郁小说。此君的人生真是起伏波折得厉害。参与左翼运动，反抗地主家庭，与艺妓恋爱。曾三次自杀，两次由情人陪同赴死。第一次，情人死了，他侥幸获救。第二次，与情人山崎富荣投河，终于如愿，双双死于非命。是在1948年。很难相信，太宰治的每一场爱情都能浓烈于此，或许，对他而言，爱情这玩意，已经无关对象，只关乎爱情本身，只关乎他的内心罢了。每一个爱情狂其实就是一个自恋癖吧。

说到生与死，前些天跟红猪伉俪在杭大食堂谈论书事八卦，其中就提到《惜别》里一笔带过的“穷光蛋弟弟”周作人，及他的日常生活细节。据说周氏在窘迫年月，也不忘托人从香港捎回零嘴云云。足见其对生的热望。尽管他在《知堂回想录》里说：“寿则多辱，多活一年，不过是多些屈辱，没什么值得说的。”但比起太宰治的厌世，周作人的零嘴，不能不说是一种质朴的可爱。

巴别尔，这个把群山描述成锯齿，又把睡意比喻成一群蹦跳的猫的俄罗斯作家，上上个世纪出生于敖德萨的莫尔达万卡，如果活到今天，他应该已是113岁高龄。或者114吧。如此高寿，在今天看来，也不是没有可能。但是，事实早就告诉我们，巴别尔的人生历程恰恰短暂得要命。在卢布扬诺夫或者西伯利亚监狱的一个凄婉压抑的凌晨，当那颗该死的、毫无理性、是非混淆的子弹射中他的胸膛的时候，巴别尔仅仅只有47岁。屈指算来，巴别尔差不多只走了后来十分推崇他的阿根廷作家博尔赫斯一半的人生路程。

值得庆幸的是，巴别尔成长于教育环境良好的犹太家庭。十六岁以前开始钻研犹太语，《圣经》，《塔木德》。也许就其本人而言，这一切似乎并不值得庆幸，相反，那时候，同所有孩子的想法一样，他认为没完没了被迫接纳知识毫无乐趣，浸泡在知识的海洋里，他甚至觉得度日如年。父母管束的严格，致使后来就读的敖德萨商业学校正好成为他的避难所和安乐窝，他最舒适的休憩场所。彼时，港口的天桥，希腊咖啡馆的桌球，酒窖里廉价的比萨拉比亚葡萄酒，和来自布列塔尼的法语教师点燃了他身上若隐若现的文学梦想。

但是，巴别尔的文学之路并不平坦，流浪在彼得堡的日子里，无数次投稿被编辑拒之门外，直到有一天见到高尔基，后者完全称得上巴别尔文学道路上的伯乐和老师，他在《年鉴》上第一次刊发了巴别尔的短篇小说。由此，巴别尔的命运才得以小小改变。那是1916年。

巴别尔并非满足于这一点“投机式”的成就，他开始体会到自己在写作技巧上的不足，比如对某个人物思想深度的挖掘，心灵的探索，对文本结构安排等等，他根本无法象鸡啄米一样“一啄一个准儿”（借用他的小说语言）。于是，高尔基便打发这位眼前看起来时运不佳的阿萨克.巴别尔到人间去。用我们现在的话说，高尔基正是安排他下乡体验生活。而巴别尔这一“下乡”就是整整七年。七年的时间，对巴别尔来说，他体验到的生活几乎是全新的——贫困，血腥，暴力，愚昧。那一片紫红色的罂粟花和茂盛的啤酒草时时陪伴着他，被战争糟蹋成枯槁零落的世界无时无刻不在他的耳畔哭泣，耳濡目染哥萨克的豪放勇猛愚昧残忍，而巴别尔终于学会了如何用他的笔完美地表达思想。于是就有了后来的短篇小说集《红色骑兵军》和《敖德萨的故事》。

读巴别尔的《红色骑兵军》，眼前总是浮现一幅残酷、肃杀的黑白图画。那是战争给人间的馈赠——即对一种正常秩序的摧毁，而代替它的是破败、压抑、残缺、混乱的局面。漂浮在肃杀空气里的是一种除却伪善面具后最原始最本真的生的欲望。更多的反侵犯意识在人的内心作祟。于是在《红色骑兵军》里，我们免不了读到触目惊心的冷漠，野蛮，血腥，而这些，又正说明了漂泊在乱世的那些生命的狂野和强悍。

阅读过程中，毫无理由地无数次联想到萧红的作品集。有人（而且肯定不是一小部分人）可能会认为，读巴别尔的小说，如果联想到博尔赫斯或者海明威或者“苏俄时代的莫泊桑”，那还算合乎情理，联想到萧红，那些散文体的小说，跟巴别尔又有何干？哦，也许我只是在强调一种视觉感受吧。在我的理解中，无论是巴别尔的《红色骑兵军》，还是萧红的作品，首先两者在视觉上有相通之处。它们属于同一类别的黑白色系。断垣残壁的场所，肮脏的被褥，饥寒交迫的人群。其次，两者各自描写的那块土地差不多属于同一地域，俄罗斯和黑龙江。同样是萧瑟的冬天，令人畏惧的天寒地冻。另一个层面，两者都透射着跟气候保持一致的人性的冷。“人性有时是被残酷的战争环境扭曲了的，使之病态化了的……”，说的正是这个意思。

战争总是泯灭理性的光辉，如《家书》里互相残杀的愚昧父子，曾经一刀一刀割下儿子头颅的父亲，最后遭到自己骨肉同样方式的残忍杀戮。而伪善的道德感和朝圣的庄严也在战争中慢慢消解，如《潘.阿波廖克》里面，流浪画家竟然参照周围一张张庸俗愚蠢的脸描画圣母像，或者他把购画人的仇家画成加略的犹大，以便购画人宣泄恨意。有人纳闷，从来不把自己的情绪投入文本的巴别尔，他对这场残酷的战争究竟抱怎样的态度？那么建议读一读《我的第一只鹅》吧。那里可以找到因为刻意讨巧哥萨克而迷失个性价值的心灵的迷惘和苦闷。

巴别尔是天真的。上个世纪三十年代，当他锒铛入狱后，曾经向有关部门提过一个请求，他说，我只请求一件事，让我完成我的作品。但是，谁会听他呢？在那个年代，理智就象此刻头顶月亮的光辉般软弱无力。那时的他可能不会想到，七十年以后，一个气温摄氏六度的冬夜，在遥远的世界的某个角落，会有那么一群人聚拢在冰冷的教室读他的小说。很多事情只要想起来总是那么悲伤。而巴别尔是不会赞同悲伤的。如同《拉比》里慕泰雷拉比说的那样，“胡狼饥饿的时候就要嚎叫，每个愚人都有足够的愚蠢唉声叹气，只有智者才会用笑声撕开生活的帷幕……”

听完课，顺着坡道往回走，老天，果真找不着北了，黑暗中我迷了路。忐忑徘徊间拦下牵着自行车的高大男生，问他，学校大门在哪里？他微微发怔，随即喉咙里发出爽朗笑声。我知道那是善意的嘲笑，他心里一定在说，这位同学刚刚吃过迷魂药吧。终于走出校门，随即注意到被冷落许久的胃，于是在橘红色光线引领下，走进即将打烊的浮力森林。面包架空空如也，年轻的男营业员正在小心拭擦乳白色饼架上的碎屑，十平方米的空间里已经飘起悠扬乐曲，似乎在说，快点呀，跟即将过去的一天说声再见。来不及考虑什么，拿起最后的抹茶慕斯蛋糕，同时把带有体温的纸币连同今天最后的笑容一并留给收银的女孩。

故事之一：关于现在。是的，1982年。一个偶然的机会，大病初愈的年轻作家希德尼在名叫“纸品宫殿”的微型文具店发现产自葡萄牙已经绝版的蓝色布面笔记本。于是，在“一阵莫名的惬意”之后，他毫不犹豫买下笔记本。（在我看来，希德尼的举止可信又不失亲切。因为刚刚前不久，成都作家洁尘还在自己的博客上吆喝：哪里能再买到手头“纯色封面，开本普通杂志大小”又厚又结实的笔记本啊？）

蓝色笔记本的魔力唤醒了作家因病消失整整九个月之久的写作欲望，也就是说，冥冥中似乎有一股神秘力量促使作家迫不及待想把自己的内心倾诉到笔记本上。他开始写一个小说，有关命运的偶然。而就在同一天晚上，希德尼又在他和妻子共同的朋友及长辈——另一位作家约翰.特劳斯的书桌上发现了同样的蓝色布面笔记本。意想不到的巧合令希德尼激动不已，他向约翰提出疑问，为什么两人都会独独钟情蓝色？以下便是约翰的回答：“不说明什么，希德，除了你脑子有点偏执。我也像你一样偏执。我们不是写书的吗？像我们这种人能不偏执吗？”（读到这里，我隐隐感觉到了整个故事潜藏的发展轨迹。约翰的回答毫无疑问是一种暗示。既是约翰的暗示，也是希德尼的暗示，同样它也是奥斯特的暗示。）

约翰的健康问题令希德尼的妻子格蕾丝情绪反常。她在回家路上默默流泪。当然希德尼认为既然格蕾丝已经把约翰认定为“最喜爱的叔叔”，那么她的反常也无可厚非。但是接下来妻子的不安情绪却愈演愈烈，原因是她怀孕了，她不想留下肚里的孩子。甚至，内心矛盾重重的她突然玩起失踪，好在回来后，格蕾丝已经改变主意，她告诉希德尼愿意生下这个孩子。一切归于平静。但是约翰吸毒的儿子有一天晚上毫无预兆地出现在希德尼家，与格蕾丝发生争执并殴打后者，致使格蕾丝重伤并流产。而就在冲突发生前几个小时，希德尼撕毁蓝色笔记本，约翰死在家中。现实世界终于令希德尼平静下来。他高兴因为自己还是活着的一个生命。

 故事之二：关于虚构。《马尔他之鹰》第七章里弗利特克拉夫特的片段。（约翰告诉希德尼，只需稍加发挥，完全可以根据这个题材做出一篇像样的小说来。）故事说，弗利特克拉夫特是一个安于现状的丈夫、父亲和成功的商人。但是有一天他正路过工地，一根横梁从天而降，差点要了他的性命。于是，习惯于稳妥生活的弗利特克拉夫特仿佛被哲人当头拍了一掌，突然悟出一个道理：“这个世界被偶然主宰。随机事件潜行在每个人生活的每一天，生命可能随时被剥夺，毫无理由。”既然生命如此毫无意义不堪一击，弗利特克拉夫特决定“以毒攻毒”，用异想天开的手段亲手碾碎自己的生活：他没有跟家人道别，没有去银行取钱，只是“直接从餐桌边站起来，走向另一个城市，从头活过”。

故事之三：关于虚构。希德尼写在蓝色笔记本上的尼克.葆恩的故事。一个三十五六岁的男人，一家大型出版社的编辑，开始厌倦工作和婚姻。由于工作原因，他结识了已故小说家西尔维娅.马克斯威尔的孙女，后者为尼克.葆恩送来祖母失传多年的小说底稿，而一面之交竟让尼克.葆恩无可救药地爱上对方。正当尼克.葆恩犹豫不安的时候，弗利特克拉夫特式的遭遇降临到他头上。那天晚上，葆恩离家准备去街角的邮箱寄一封信，狂风把巨大的石质兽头从十一层高的公寓檐口吹落下来，“擦过他的右臂，撞脱了他手里的公文包，在人行道上砸得粉碎”。于是，葆恩开始弗利特克拉夫特式的思想，他认为自己原本应该死了，但是他却幸运地活了下来。那么，他觉得自己应该毫无愧疚地成为与过去完全决裂的另一个。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就是：葆恩立刻打车赶往机场，买了单程机票飞向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开始完全陌生的生活，最后被困在一个地窖里——他认为一定是上帝在考验自己能不能沉着面对厄运。

故事之四：关于虚构。同时也关于将来。希德尼小说中的已故小说家西尔维娅.马克斯威尔失传作品《神谕之夜》里的情节。一名在世界大战中炸瞎眼睛的英军中尉勒缪尔.弗拉格拥有预知未来的天赋，于是在婚礼前夜，他看到未婚妻在不久的将来背叛自己的残酷事实。因为无法面对命中注定的痛苦，就在这一天，他用刀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故事之五：关于现实。约翰告诉希德尼夫妇的发生在他妻弟理查德身上的一个故事。理查德在车库的纸箱内发现旧的三维视镜和三十年前制成的幻灯片。借助于两者，理查德重新见到死去的父亲母亲和姐姐。后者在照片里恢复生命的活力，是的，三十年前的生命。于是，理查德抵挡不住与失去的人重逢的诱惑，每天都要抽出一点时间去和幽灵们相会，但是，很不幸，三维视镜后来发生故障，他再也见不到“活着’的父亲母亲和姐姐了。他求助约翰，希望后者可以有办法修好自己的三维视镜。但是当约翰终于找到一家修理店，理查德却改变了主意。他说“过去已经过去，无论我对着照片看多久，过去也不能再回来了”。

故事之六：关于虚构。同时关于过去现在和将来。希德尼为了五千美元而写的一个剧本《时间机器》。讲了一个来自过去的男人和一个来自未来的女人，他们通过时间隧道相会在1963年11月20日。而后两人联手阻止历史上有名的22日肯尼迪枪杀事件却未果。于是，他们毁坏时空穿梭机，抛弃各自的过去，留在太阳升起的1963年，开始新的生活。

故事之七：关于现实。也许是虚构，即希德尼一直以来的猜测，也是他的一块心病，后来被写进蓝色笔记本。原来格蕾丝和约翰一直保持着隐蔽的情人关系。格蕾丝之所以为怀孕苦恼，因为她搞不清肚里的生命究竟属于约翰还是希德尼。她同时爱着两个男人。尽管奥斯特从未提及希德尼的怀疑，但是毫无疑问，后者与妓女的苟且偷欢，正说明他内心痛苦的渴望，即找到一种道德清洁度上的平衡。不管一切是他的臆想还是真实。最后，笔记本撕毁。约翰死了。妻子躺在病床上。希德尼感到从未有过的幸福的宁静。因为心魔终于被消灭。珍惜现在才是最重要的。

当然，即使是迷宫，它也总会存在一个出口，只是这个出口隐藏在迷幻深处，轻易不会被人发现而已。《神谕之夜》的出口就是，过去和将来都不是生活的一部分，现在才是。坚强面对现在，才是我们最需要做的。希德尼体会到结结实实的存在感后忍不住掩面而泣，因为在如此动荡不定，充满偶然因素的生命历程里，能体会到有力的存在，“那是一种幸福，超越慰藉，超越痛苦，超越世上一切美和丑”。